“你今天回家,发生了什么?”林星晚终于问了。不是追问,是“如果你想说,我准备好了听”的邀请。
顾深寒靠坐在吧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大衣还穿着,没有脱。他大衣口袋里的那枝洋甘菊,花瓣已经完全蔫了,但花蕊还是活的,黄色的、小小的、像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持续发光的东西。
“我父亲想分拆公司。”他说。
“分拆公司是什么意思?”
“把公司拆成几块,卖掉。他退休,拿钱走人。”
“你不想?”
“不想。”
“为什么?”
顾深寒想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公司的意义、他这些年投入的心血、他不愿意让父亲以这种方式结束职业生涯的复杂情感——这些用商业语言可以说得很清楚,但用人类的语言,他还没有学会。
“因为那是错的。”他说。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因为那是错的”的时候,语气和说“朝北的光养不活橡皮树”一模一样——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不是客观事实,这是他的判断。他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了这件事,得出了“错”的结论。这个标准不是他父亲教他的,不是商场教他的,是他自己的。
“还有呢?”林星晚问。
“还有……”顾深寒停了一下,“我母亲在帮他。”
林星晚的手放在吧台上,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敲着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你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顾深寒说,“他们从来不是一伙的。但他们在这件事上站在同一边。”
“那你呢?”
“我站在对面。”
“一个人?”
沉默。
“以前是一个人。”顾深寒说。
林星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现在呢?”她问。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藤编灯罩的碎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里亮得像一整个银河系。她刚洗完碗,手还是湿的,手指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
林星晚笑了。不是那种“答案让我很满意”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开始承认你不知道了”的笑。一个人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离“知道”更近了一万步。
“不知道也没关系,”林星晚说,“你不需要一个人站在对面。”
顾深寒看着她。
“你可以站在我旁边,”她说,“花店虽然小,但站两个人还是站得下的。”
花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在地下流过。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跳上吧台,在两个人之间找了个位置,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开始了它今晚的第三轮睡眠。
顾深寒伸出手,摸了摸团团的背。橘色的毛在他的手指间滑动,暖的、软的、活着的。他不是在摸猫,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软的、暖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你不需要优秀它才让你摸,你不需要赢它才靠近你,你不需要说“我没事”它才不追问。
你只需要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