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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求道（第2页）

另外四位考生，一个官家子弟，锦衣上绣了家徽；一个武学世家旁支的少年，腰间佩着一柄短剑；一个富商之子，袖口镶着金线；还有一个瘦高个，据说是某位老师举荐过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他们看到林汐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把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扫了一眼就扫过去了。

考试分三部分。

文考在书院一间书房里进行。五张桌案分开了摆放，窗外能看到书院的松林。题目是经义理解，凡人世界的经典和基础道学理论。林汐的答题中规中矩，杜元三年教她的识字和基本道学够用，但在这些有家学传承的对手面前，她不突出。

武考在演武场上。不是比武，是测试身体素质和体能耐力。第一项是绕着演武场跑十圈。林汐在第一圈时就知道自己不是跑得最快的人，但她是节奏最稳的，杜元三年让她跟在自己板车后面走，每天十几里路，不跑不追，就一个节奏。跑完十圈，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脸不红气不喘。

第二项是跳桩。演武场上立着几十根高低不同的木桩，要在桩与桩之间跳跃，不许落地。林汐站在第一根桩前，矮了一下身子，然后跳了出去。她的脚在桩面上踩得很准，不是跳得最高，但每一跳都落在桩顶中央。杜元教过她，“不用跳得比人高，跳得比人准就行。“她在逃荒的时候早就学会了：命不是靠冲得快留住的，是靠踩得准留住的。

第三项是药材辨识。一张长桌上摆了十只粗陶小碗，每只碗里装着一味药材，或切片、或研末、或保留原形。考生要蒙上眼睛，靠嗅觉和触觉辨认每一味药的名字和药性。这是天合书院入门考试的传统项目，书院以医理为基，能辨识药材者才能在后续学习中调配药膳与丹方。

前四位考生依次蒙眼上前，伸进碗里摸药、凑近鼻子闻。监考老师在一旁记录，第一个人认出了七味，第二个认出五味，第三个，那位武学世家的少年，认出了八味，在闻第九味时皱了好一阵眉，最后摇了摇头。第四个官家子弟认出了六味，但把黄芩说成了黄连，监考老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然后轮到林汐。

她把手伸向第一只碗时，没有马上摸，她先弯下腰，隔着蒙眼的黑布闻了一下。舌尖在嘴里动了一动，然后她开口了。

“当归，岷县产的。切片晒干的，存了不到一年，油性还在。“

她摸向第二只碗。“黄芪，这个是炙过的，不是生黄芪。蜜炙的，能闻到蜂蜜烧焦的底味。“

第三只。“三七，田州产的。“

第四只，她的手触到药末时舌尖又动了动。“肉桂。不是桂皮，是肉桂，皮厚的。“

监考老师记录的笔停了一下。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她每报出一个名字，旁边候考的考生就交换一次目光。到第十只碗时她弯下腰闻了很久，那味药被研磨得很细，几乎成了粉末，气味极淡。她的舌尖在嘴里弹了三下，然后她偏了偏头。

“甘草，但这是野生的。不是种的。年份不短了，至少五年以上的老甘草。根部的粉性还在，嚼起来应该还是甜的。“

十个。全对。

监考老师把笔放下，低头看了看名单上林汐的出身栏，空白的。没有家世、没有师门、没有推荐人之外的任何一行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在林汐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笔画很小，但落笔很重。写完之后他摘下蒙眼布。“下一个。“

林汐把蒙眼的黑布解下来时，发现桌旁几个考生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那十味药在她舌尖上依次化开的感觉，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种她都认得。

面试是最后一场。地点在书院正堂，一间正式的大堂，正墙上挂着“道法自然“的匾额，桌椅都是老紫檀木，散发着冷峻的威严感。齐名坐在一张大书案后面。

齐名。天合书院院长。头发灰白，面容清瘦而严肃，目光如炬，不是凶，是会把每一个看着的人剖开来检查一遍的那种眼神。他面前的宣纸上正在记录每个考生的答题，前四个人已经完成了面试，他写了满满当当的几列。然后他抬起了头。

林汐自然排在最后一个。等待的时间很长，她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看着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进出。那个佩剑的少年从面试厅出来时脸色不太好，他父亲迎上去问了两句，少年摇了摇头。她看到这个画面时想到了杜元，他也在外面等。

然后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了正堂。

“你是林汐。“

齐名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汐点了点头。“我是。“

“你为何想入书院？“

“杜爷爷说，书里有路。“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传得很清楚。“我不知道路在哪儿。但杜爷爷说书里有路，我就信。他从来不骗我。“

齐名面前的毛笔顿了一下，是“他从来不骗我“这五个字。不是“我很努力“不是“我有天赋“，是一个孩子对她师父的无条件信任。他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认为道是什么？“

林汐沉默了好一阵。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才不会被拒“，是在想“怎么说才是我心里想的东西“。

“我不懂什么是道。“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对着齐名的目光。“但我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东西。我做的饭能让杜爷爷吃完之后舒服一整天。这世上有太多东西，食物、药材、泥土、水、风里飘着的柴火味，我都能尝出来。杜爷爷说这是舌头上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舔了舔嘴唇，不是紧张，是舌尖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

“如果做饭也能是道，那这就是我的道。“

大堂里安静了一阵。不是安静，是沉默。然后从几位老师坐着的方向传来细微的窃窃私语声。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低下了头。不是觉得她错了，是觉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齐名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林汐瞄了一眼，纸上墨迹未干，隐约是个“食“字。然后他停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