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直起腰,拄着铁锹歇了两个呼吸。腰骨咔嚓响了一声,不是疼,是用久了的关节在抱怨。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眯眼看了看还剩多少具遗体。还多。他叹了口气,又弯下腰去。
太阳沉得更低了。整个荒原被泡在最后一缸金红色里。杜元的道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肩胛骨的区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两层。他在袖子上一遍一遍地擦锹把上的汗渍,擦干了又湿。
他搬运、排列、掩盖。有时候对一个死者说几句零碎话,不是经也不是咒,就像一个老人在路边遇见一个下棋的街坊随口聊两句。“你穿的这衣裳还没我道袍破哪,早知道咱俩换换。“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稳着手把最后一捧土拍实了,拍得力道刚好,不轻,不会塌;不重,不惊了底下的人。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不是故意做得慢,而是每一步,弯腰、托起、放下、覆土,都不仓促。一个做了一辈子的人在做一件已经做得太多的事。
远处,风吹起一层薄薄的沙尘,掠过尸场的表面。杜元眯了眯眼,用袖子挡了一下脸。
他从板车上取下葫芦水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蹲下来,继续挖坑。
第十几个。
他把一只手伸向另一具压在最上面的人,摸着那件粗布衣的肩部准备往下拉时,忽然顿住了。
活人的呼吸。
在场唯一知道这个事实的人,杜元,从背脊一路窜上一阵寒凛。那呼吸极弱,几乎等同于没有,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另外一种感知,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温热且流动。他蹲在原地顿了顿,随即快速将上面叠压的人逐一搬开,动作仍是稳的,但速度加快了一倍。死人轻。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挪到旁边放好,不能丢,还得回来的。铁锹也扔在一边了。手指摸索到最下层的时候,先扣住再托出,然后,
一个小女孩。
浑身是血,连脸上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头上一个已经干涸的血痂凝在额角上,但胸口,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杜元的手探向她脖颈,指尖按在动脉上,沉静三息。
还活着。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对折一次,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女孩从最底层捞出来,她的身体很轻,骨骼细得几乎能在掌心里全部握住。他把她放在外袍上,用剩下的半边袍面裹住她。
孩子的脸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那些覆盖在她身上的死者的。但额角那道伤口是自己的,血痂已经收了边,没有再渗血,这说明是几个时辰前撞伤的,没有致命的出血口。能活下来,全因为那些人把她的体温压住了,没有流失太多热量。
也就是说,她是被一具又一具的身体,当成被子一样盖着活下来的。
杜元抱起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的抖,他挖了那么多坑,搬了那么多尸,手一直很稳。
他看见了她的脸。
血污后面是一张还没长开的小脸。鼻梁很秀,嘴角有一点上翘的弧度,是天生笑唇,哪怕现在昏迷中也像是在委屈地忍着什么。睫毛很长,沾着尘土和血渍。整个人缩在外袍里,像一只被雨淋了半天的麻雀,不再是尸体堆里捞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杜元三根指头将了将胡子,回头看那片还没有填完的坑。
他沉默了。
天快黑了。地上还有至少十几个人没有埋完。他这一生,从不半途而废,尤其是埋葬这件事。他在想是不是应该先把孩子抱上车,然后回来继续。
但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像一张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纸片,轻得让人不安。方才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正在微弱下去。
杜元低头看她的脸,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罢了。“他说。
他把铁锹收上车,抱起孩子放到车板上,用道袍掖紧,又把自己的那个葫芦水壶垫在她颈下。然后他拉起板车,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朝着远处,那个有炊烟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没有回头。荒原上的夕阳已经沉到底了。
板车在荒原上的颠簸,是这一整天里林汐感受到的第一个确定的东西。
摇摇晃晃的。浑身骨头都在颠簸中松了位,但有什么东西帮她垫着了。颈下是硬的,但有一个弧形,像是葫芦的腰身。身上盖着什么,软的,粗布的纹理,干燥的,带着烟火气和药草味。
她睁了一下眼。
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野里是一个后脑勺,老人的后脑勺,发髻歪着,上面插了根木簪。花白的头发在星光下是白的、灰的、还有一点黑,于是变得更像是一种颜色而不是三种。然后是侧脸。胡子是山羊胡,风把它往左边撩了一下。
板车咯吱咯吱地走在路上。老人的肩膀随着拉车用力的节奏微微起伏。他穿得不多,外袍脱了,只剩一件旧单衣,后背的脊骨隔着衣服隐隐可见。
林汐想说话。她想问你是谁。想说疼。想说饿。想说很多。但嘴唇动了动,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层。
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觉得冷,不是冷,是夜风吹在额角伤口上的刺疼。她皱了一下眉,把脸往下缩,脸颊贴住了包裹着她的那件道袍的衣领。衣领的布很旧,洗过了太多次,纤维已经松了,蹭着脸颊并不痒。有烟火的味道,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但让她觉得安心的味道。
她把眼睛又闭上了。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久,她再次睁开眼睛。
这次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远处,很远很远的远处,有一缕烟。青色的烟,从不知道哪户人家的屋顶上冒出来。夜风把烟柱吹散了,但它还是努力地往上升,散了又聚,散了又聚。烟下面隐约是一个房屋的轮廓,走近了也许能看到窗纸透出的暖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