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夏。华国科技大学。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整个城市烤化,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嘶鸣。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滴下的水珠还未落地就被蒸发成虚无。
然而,阶梯教室B-207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足以容纳二百四十人的教室里座无虚席,不仅座位上坐满了人,后排的过道、靠墙的台阶,甚至讲台两边的地板上,都盘腿坐着学生。有些人的课本摊在膝盖上,有些干脆举着手机准备录音。教室前排,几个大二女生还特地早早来占座,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冰水,像是在参加一场小型聚会。
他们都来听同一个人讲课。
讲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的男人,正侧身对着黑板,右手捏着一支白色粉笔,左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但挡不住底下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偶尔会遮住眉毛,他似乎也懒得去理。
这人就是任云飞。应用数学博士,今年三十四岁,科大数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
他此刻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极其扭曲、仿佛被打翻的意大利面条般的几何图形。他的粉笔字写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宣纸上走笔游龙。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任云飞头也不回,继续画着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你们在想,这任老师又在画什么鬼画符?这玩意儿跟我期末考有什么关系?”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子的窃笑。
任云飞画完最后一笔,把粉笔头随手丢进粉笔盒,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无奈但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关系大了。”
他转身,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黑板上的图形:“这道题,是我们上节课留下的那个边界问题。我在课件里说,用常规的黎曼几何方法处理,你们会在推导到第十七步的时候走进一个死胡同。有人去试了吗?”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只手。
“好,举手的同学,请你们诚实地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感觉自己像一只苍蝇?”
“啊?”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没反应过来。
“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任云飞补充道,“你看得见外面的光明大道,你拼命往里撞,你觉得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没有的。”
整个教室哄堂大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一下子红了,但也在笑。
任云飞等笑声稍歇,话锋突然一转:“但如果我告诉你,这只苍蝇根本不需要飞呢?”
教室安静下来。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扭曲图形的中心点了一下:“它只需要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形式不仅仅局限于一只会飞的昆虫。在量子层面,它有概率隧穿这层玻璃。在数学层面,我们可以用代数拓扑的方法,对这个空间进行降维展开——啪。”
他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苍蝇就出去了。”
安静。然后,是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这就是任云飞的课。能把最枯燥的数学分析讲成单口相声,把每一个定理都包装成一个充满反转的段子。学生们爱他,同行嫉妒他,领导——领导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的论文发表量在全系排第一,而且全是顶刊。
四十五分钟的课,在笑声和掌声中很快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有学生上前问问题,任云飞一一耐心解答,偶尔还蹦出几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内部梗”,让围在旁边的几个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任云飞端起桌角那个印着“数学改变世界”字样的搪瓷保温杯——这是学生们教师节送他的礼物——走到窗边,打算透透气。
窗外,天空碧蓝如洗,是这座城市难得的好天气。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足球,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女生,撑着遮阳伞在聊天。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画。
任云飞喝了口水,心里盘算着今晚吃什么,顺便把明天要给研究生上的讨论课内容再顺一遍。上周布置的那个关于“高维流形边界问题”的题目,不知道那帮小子谁能给出让他满意的解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震动,而是一段急促、尖锐、持续了三秒的长震动。
任云飞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保温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框,上面只有一行字:
【全球天文观测聚合程序·最高优先级警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程序是任云飞三年前自己写的。当时只是一个出于个人兴趣的业余项目,用来聚合全球所有公开天文台和探测器的实时数据流,从海量噪音中筛选出真正异常的宇宙事件。这三年里,程序运行得很安静,偶尔触发几次次级警报,事后证明不过是仪器误差或者未被识别的小行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