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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傍晚的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抹斜阳,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两张脸一分为二。

阮绵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写满红叉的数学卷子,头低得快埋进课本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的头发软而细,碎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浅金色,耳边的碎发被她一遍遍地别到耳后,又一遍遍地滑下来。她生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无辜相,此刻正盯着题目,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起来,整张脸软得像一团还没被捏过的糯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下,又怕戳坏了。

季渡坐在她右手边,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

她没有看阮绵绵,而是垂着眼,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笔杆在她修长的指间翻飞,像一把折叠刀在掌心里开开合合。她的五官和阮绵绵分明生着同一副骨架——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线条——但长在她脸上,就像被重新锻打过的刀刃:眉骨更高,颧骨更显,下颌线利落得像刚开过刃。她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寡淡到几乎冷峻,此刻夕阳落在她脸上,也没能暖起来分毫,反而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冷色的阴影中。

“第几题了?”季渡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冬天的薄冰。

阮绵绵肩膀轻轻一颤,声音小得像蚊子:“第……第三题。”

季渡把红笔放下,两根手指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隐忍的不耐——不是对阮绵绵,而是对她自己。她发现自己对这只小白兔总是使不出对别人那种干脆利落的冷。她应该直接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回去重做”,然后走人。但她没走。

她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阮绵绵那边挪了半寸。

动作很轻,但阮绵绵闻到了她身上冷冽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苦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很淡,淡到要很近才能闻见。

“哪一步不会?”季渡侧过头来看卷子。

这个角度下,阮绵绵的余光里全是她的侧脸——冷白色的皮肤,颧骨下方有道浅浅的阴影,薄唇微抿,下巴微微绷着,整张脸的线条硬得像石像。阮绵绵偷偷咽了一下口水,心跳快得不争气。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为什么长在季渡脸上就这么……凶?不对,不是凶。是帅。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又挪不开眼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帅。

“这里,”阮绵绵指尖点在题目上,声音发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季渡没回答,而是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俯身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她写字很快,笔迹锋利,撇捺如刀削,每一个数字都带着棱角。她写了两行,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阮绵绵。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在斜阳里重合在了一起。

同样的眉型,同样的眼型,甚至鼻梁的弧度都如出一辙。但季渡的眼神是凉的,像深秋的井水,不见底;而阮绵绵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紧张和怯意,像受惊的兔子。

季渡自己也怔了半秒——每次靠得这么近,她都会被这种相似性刺一下。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了几度:

“看着我干什么。看题。”

阮绵绵慌忙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季渡的目光在她发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草稿纸上。她的手顿了一下,把原本准备写的第三种解法划掉了——那只怕会把这只小兔子绕晕。

她教的是最简单的解法。

窗外夕阳沉下去,教室里越来越暗。两个人谁都没有去开灯。

夕阳终于沉尽了最后一线光。

教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过渡到灰蓝,再到一种沉沉的靛青。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走廊上偶尔传来晚自习下课的学生走过的声音——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都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阮绵绵还在低头做题,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她已经把第三题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季渡教的解法,工工整整地写在草稿纸上,像小学生描红。她写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天黑了,也没注意到季渡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季渡在看她。

不是那种老师看学生做题的、审视的目光。是那种——

她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刺痛来维持理智。但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光线暗了,教室暗了,外面那些声音把她们两个人隔绝在一个半封闭的、昏沉的、像茧一样的小空间里。阮绵绵的侧脸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睫毛的弧度、鼻尖的轮廓、微微嘟起的嘴唇——全部模糊了边缘,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她太近了。

季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椅子又挪近了半寸。也许是刚才讲题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也许根本就是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决定。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不正常了——季渡能看清阮绵绵耳后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糖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肩膀细微的起伏。

她的呼吸变重了。

“季老师……”

阮绵绵忽然抬起头,正好撞进季渡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湿漉漉的,像含着水光,带着一点困惑和不安。她应该是想问什么——一个公式,或者一个步骤,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了季渡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的心跳骤停了半拍。

不是平时的冷淡,不是平时的漫不经心,也不是平时那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远的东西。这个眼神是灼热的,是滚烫的,是从冰面下烧上来的火,把所有的伪装和克制烧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季老师?”阮绵绵又叫了一声,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本能的、小动物般的警觉。

季渡没有回答。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和某种东西对抗。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根根泛白,红笔在指间被捏得几乎要断掉。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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