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门。噩梦造的最坏的可能。不是你的记忆,不是别人的。是它自己的预测。它预测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站这个位置。它预测这个人会带你到出口,然后在出口和你分开。”林照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人形的空缺面前。空缺的边缘在轻微地颤动,像是在感应她的到来。“但它预测不了这个人的习惯。”
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空缺的边缘。不是推,不是抓,是碰。碰的位置刚好是空缺左手边的口袋——左边口袋比右边鼓一点,因为里面装着便签纸。她的指尖碰到空缺的瞬间,空缺开始缩小。不是后退,是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边缘往中心崩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然后灭了。
不是被打破。是被重合。林照站进了空缺里,用自己填了那个位置。空缺不存在了。
“预言不准。”温晚说。
“从来不准。”
走廊尽头亮起最后一扇门。第十扇。这扇门和第一扇门一模一样——没有透明,没有磨砂,没有水面。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和居民楼里那扇一样,门板上刷着半截绿漆,绿漆上面有小孩子用铅笔画过的痕迹。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和走廊里的光一样。不是冷,不是暖。是介于梦和醒之间的那种颜色。
“第一扇门是第一天。第十扇门是最后一天。”温晚站在门前,手指放在门板上,摸着那些小孩子的铅笔涂鸦。“第一天我蹲在墙角,不知道规则,不知道窗外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最后一天我站在这里,知道了所有规则,知道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怕的东西。也知道有人来了。”
“最后一天。”林照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的语气很平,但平下面压着一种很深的、不动声色的郑重。像是在病历上写下“出院”两个字的时候,那种既高兴又不让自己高兴得太早的郑重。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过的话——安全屋的墙上有一行字。很小,写在最底下。写的是:如果我睁开眼,我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到你。”
温晚的嘴唇弯了一下。是第四种笑,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像是笑本身不愿意太重,怕压到这个瞬间。“你记性太好。”
“记性好是我的职业要求。”林照说,“写病历不能漏。”
“那你病历上下一行写什么?”
林照把手放在门板上,和温晚的手之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下一行写——患者于第几周目后睁开眼睛,首次目击对象为主治医生。生命体征平稳。”
“主治医生。”温晚重复了这三个字。
“嗯。精神科林照。”
“不是精神科。是噩梦科。”
林照偏过头看她。温晚闭着眼睛,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她知道林照在看她,也知道林照的表情大概是什么样的——微微皱眉,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想笑但觉得现在笑不太合适,所以忍着。她全知道。因为她用两年在黑暗里画过这张脸的所有表情。不需要睁眼。
“你取的名字不好听。”林照说。
“那你自己取。”
“不取了。这个科室就一个病人。治好了就关科。”
“那就关科。”温晚把门推开一条缝。门缝里涌出来的灰蓝色光把她整张脸都笼住了。闭着的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嘴角那个很轻的弧度。她的手指还放在门板上,指腹有薄茧,关节因为长期在墙上写字而微微粗糙。她没有往里走。她在等。
等林照也把手放在门板上。
两个人同时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后面不是居民楼,不是教室,不是医院走廊,不是阁楼,不是镜子迷宫,不是手术室,不是安全屋,不是任何一扇她们走过的门。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上没有钟,桌上没有台灯,墙角没有行军床。只有一面镜子。落地镜,很大,占了一整面墙。镜子上没有裂缝,没有倒影被篡改的痕迹,没有噩梦造的假画面。就是一面普通的、安静的、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两个人。一个睁着眼睛,一个闭着。林照看到自己的脸——白大褂,头发扎得很低,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微微抿着。温晚站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旧衬衫,手指上沾着粉笔灰和海水的痕迹,嘴角还挂着那个极轻的弧度。
“最后一扇门是镜子。”林照说。
“因为最后一天要做的事是看。”温晚把脸转向镜子,闭着眼睛,但她的身体正对着镜面,像是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两个人的轮廓。“我看不了。你帮我看。”
“看什么?”
“看你自己。看你的表情。看完之后告诉我。”
林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是喜欢照镜子的人——值班室的镜子她每天路过,但从来不仔细看。现在她站在这里,被温晚要求看自己。她看到了——自己的嘴唇确实往左边歪了一点,因为她在想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眼睛下面的青因为连值了两个夜班还没消。手指上有粉笔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白大褂的左边口袋确实有一个洞,很小,在缝线旁边,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看完了。”林照说。
“你在想什么?”
“在想——镜子里的你没有闭眼。”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她知道林照注意到了。因为林照是医生,医生注意呼吸频率。
“镜子里。”温晚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