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日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纠正温晚的猜测。因为猜对了。
倒数第二天,方敏来了。她带了一束花,不是探病用的康乃馨,是一把从她自己家里阳台上剪的月季,用报纸包着,报纸上还有菜市场改造那篇报道。她把花插在护士站借来的玻璃瓶里,放在温晚的窗台上。
“我辞职了。”方敏说。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的事。是因为做完你的事之后,我觉得我可以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干活。我去了另一家医院——不是原来那家,是新建的康复医院。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辞职。我说:我有一个病人在手术台上醒过,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有进去。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会进去。”
温晚看着她。方敏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眼睛下面的细纹比两年前多了。但她说话的样子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不停搓手指的紧张女人。她辞职了。她用两年前藏起来的麻醉记录换了一个新的开始。
“花很漂亮。”温晚说。
“月季。不是玫瑰。玫瑰太贵了,而且太像探病。”方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用手指碰了一下月季花瓣。“你出院之后,不用去那家康复医院。你已经康复了。”
“嗯。但你可以来菜市场找我。”
“什么菜市场?”
“城南那个。改造过的。等我去了之后告诉你哪一家的菜新鲜。”
方敏笑了。不是含泪的笑,不是抿嘴的笑,是笑出声的那种笑。她在窗户前面笑得肩膀在抖,窗台上的月季花瓣跟着抖了几下。“你一个刚能走三十七步的人,要去菜市场买菜。”
“不是去买菜。”温晚也笑了,“是去闻味道。菜市场的味道和医院不一样。和噩梦更不一样。”
最后一天,第六周的最后一天。温晚早上醒得很早——六点整,和她在噩梦里数到一千八百次呼吸的时间一样。她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摊着林照的旧病历夹。病历夹里有她六周以来写的所有康复日记,有林照写的所有查房记录,有那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诊断证明,有那页手写的、六条医嘱还空着两条的出院小结。她把出院小结翻出来,在第六条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比六周前稳了很多。不是噩梦墙上那种用力的、怕被抹掉的笔迹了。
“第六条:医嘱可以作废。结论不用写太长。医嘱是写给病人的,但我已经不是病人了。”
然后她把病历夹合上,放在枕头下面。今天是林照来写结论的日子。
上午十点,林照推开病房门。她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蓝色圆珠笔,右边口袋稍微鼓一点——因为里面装着一小本便签纸。头发扎得很低,耳后有一缕总是跑出来。眼睛下面的青淡了很多——这六周她休了几天假,睡了几个整觉。
“查房。”她说。
“查。”温晚坐在床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病号服,是方敏昨天带来的旧衣服,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一点起球。头发扎起来了,比两年前长,到肩膀。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棕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很安静。
林照在她对面坐下。她把病历夹放在桌上——不是温晚枕头下面那本,是她自己的那本。翻开。出院小结的最后一页,结论栏还空着。
“康复评估:独立行走三十分钟,上下楼梯八阶,语言功能恢复至发病前水平,叙事记忆完整,情景记忆存在局部断层但持续改善。结论:达到出院标准。”林照用钢笔把这些内容填在结论栏里。然后笔尖停在最后一行——出院医嘱下面,结论后面的空白处。她抬头看着温晚。
“你六周前说,结论不用写太长。两个字就行。”林照的声音平而稳,和她写病历的语调一样。
“你还记得。”
“记得。你的便签纸在这里。”林照从病历夹里拿出那张便签纸——六周前温晚在13床病房留给她的那张。便签纸上写着:“医嘱第七条:六周之后,结论不用写太长。两个字就行。我猜到了,但我要亲眼看到你写。”纸的边缘有一点卷了,因为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你猜到了什么?”林照问。
温晚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有她六周前加的那行字——“PS:你手写病历的字真好看。在噩梦里你在墙上写字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那时候没好意思。现在反正是便签,不是病历。——又及。”她指着又及下面新添的一行字——今天早上写的,笔迹很新。
“我猜的是这两个字。”温晚说。
林照低头看便签纸。又及下面,温晚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比六周前稳,收笔不再那么急,但每一笔还是很用力。不是“搭档”。不是“朋友”。不是“爱人”。是两个字,很轻,但是很准。
“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