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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页）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写这句话的心情了——是绝望，是给自己打气，还是已经习惯了等待。但她现在读这句话，没有难受，只觉得这张画很珍贵。

第二天上午，温晚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没有提前告诉林照——不是想瞒她，是觉得这件事不需要两个人做。她穿了那件灰色毛衣和运动鞋，坐公交车。车经过菜市场、家居城、康复医院，最后停在市人民医院大门口。她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前的广场上，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建筑立面。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出来透气，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有人拎着检查报告小跑穿过马路。

她走进住院部大门，穿过一楼长走廊。走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二十三盏。她没有数——不是忘了，是没这个需要。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四楼。

精神科住院部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空调出风口在响，监护仪在嘀嗒，电梯间传来机械的开关门提示音。她站在护士站对面，看到值班护士是小陈——就是她醒来那天攥着输液袋忘了自己在干嘛的那个年轻护士。小陈正在抄医嘱，抬头看到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才认出她。

“温——温晚？”

“嗯。我来看林医生。”

“她在值班室写病历。我帮你去叫——”

“不用。我自己过去。”

温晚走到值班室门口。门半开着。她看到林照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左手压着病历纸，右手握着圆珠笔。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病历。茶杯放在左手边，杯子里水已经凉透了。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和她在噩梦里用声音和触觉画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她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S。O。S——是两下。和她在噩梦里第一次在储物间门板上敲的节奏一样。林照没有回头，笔也没停。“稍等。写完这段病程记录。”

“不急。我等了两年，可以再等两分钟。”

林照的笔停了。她转过头，看到温晚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笑——不是自嘲，不是高兴，不是她分类过的任何一种。是新的。第七种还是第八种，她还没来得及编号。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温晚。

“你怎么来了？”

“来查房。”

“不在规定时间。”

“规则第三条。”温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段浅蓝色布条。是窗帘余料裁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字，字迹和她在噩梦墙上写规则时一模一样：“规则第三条：查房时间和身份可以互换。地点不限于公寓。发现对方缺席时，可直接前往对方工作场所。”

她把布条放在林照的办公桌上，放在茶杯旁边。“我昨天晚上写的。系在窗把手上不合适——决定这个规则可以移动。”

林照把布条拿起来，用手指摸上面的字迹。铅笔写的，和她在噩梦墙上写的笔迹一样——用力，收笔很急。但不是防御。是开窗，是对流，是去医院找她。“你在补充规则。”

“对。噩梦会学习，我也得会。”

“这条规则我执行。”林照把布条放回桌上，用自己的圆珠笔在布条背面加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已阅。下次来之前发消息，我可以提前把茶泡好。——林照。”她把布条还给温晚。温晚接过来，把布条放进自己口袋，和方敏给她的小手电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

“你继续写病历。我去13床看看。”

“13床有新病人。”

“我知道。之前是个老太太，现在呢？”

“一个男患者，四十多岁，脑外伤术后。来的时候昏迷，现在能睁眼了。”林照的语气恢复了查房的平稳语调，但她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温晚知道她在想什么——13床以前是她的床。现在有人躺在上面，也在慢慢醒过来。

温晚走到13床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里面的样子。百叶窗开着，阳光照在白色被单上。床上的男患者睁着眼睛，他妻子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念报纸。她的声音不熟练，念错了好几个字，但她在笑。床边的监护仪绿灯在跳，一下一下，节奏和她躺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走到走廊窗户前面。窗外是住院部后面的树，树上麻雀窝还在，和她两年前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的是同一棵。树长高了一点，窝比以前大了些，多了一根新树枝架在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麻雀窝的照片。然后她回到护士站，在林照的值班室门口敲了一下门——不是两下，就一下。

“我走了。”

“这么快？”

“嗯。就是来确认一下——13床还在，麻雀还在，你也还在。”她把手机屏幕亮了亮，上面是那张麻雀窝的照片。“现在我要回家写康复日记了。今天的内容我已经想好了。”

“写什么？”

“写13床换了人。但阳光还在。”她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吃什么？我回去做。”

“葱油拌面。”

“又是葱油。你能不能点个别的？”

“番茄炒蛋。”

温晚笑了。第八种笑——或者是第九种。她已经不数了。她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林照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圆珠笔。电梯门关上。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杯凉透的茶水上。她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写病历。笔在纸上划过，字迹很稳，收笔很轻。窗外麻雀又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