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驴车停在沈记院门口。
不是送棉花的。送棉花的用独轮车,轱辘压在地上吱嘎响,隔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这辆驴车安安静静的,轱辘停下来的时候连一声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车上坐着个穿绸直裰的中年男人。
车帘半卷,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木板车斗。
没装货,车底板连棉絮都没沾。
沈秀宁正在纺纱间门口跟赵婶说导纱钩的事。
余光扫到那身绸料。苏州货。
缎纹地,暗花,料子在日光下反出一种软光。
松江的绸面发暗,织纹粗,一尺卖两钱。
苏州绸一尺少说五钱。
她把手里的棉条搁回赵婶的棉条筒里。
中年男人下了车。
脚落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沈记木牌。
又看院子里的木工凳。凳上摊着刨花和木屑,旁边搁着一把刚磨过的刨子。
再看纺纱间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皮带转动的沙沙声。
“同行,姓周。”
他拱了拱手。
“路过青龙桥,听说沈记纺纱快,过来看看。”
语气随意,像顺路串门。
但眼睛在扫院子。纺纱间门朝哪开、库房多大、墙根堆了什么东西。
扫得很快,但每样东西都停了一下,像账房先生翻账本。
沈秀宁转过身。
“周掌柜随便看。”
周济才迈过门槛。
皂靴踩在夯土地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声音。
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整个人重心往下沉。
他先去了纺纱间。
赵婶正在踩踏板。
八根锭杆同时转着,纱线从她十根手指间穿过往上走。
空气里的嗡嗡声密得像一锅水快开。
周济才站在赵婶身后,没出声,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看热闹。他在算。
踏板踩一下,大绳轮转一圈,皮带走了两圈,八根锭杆同时转。
五锭的时候踩一下出五根纱,现在出八根。
一台纺车当两台用。
他的目光从大绳轮移到皮带,从皮带移到锭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