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定坤迈开脚步,与往常散朝后别无二致,直接去了书房。
一路上,他思虑万千,眉峰微蹙,隐隐藏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滞涩,步伐一向稳泛,此时却不自觉放慢了。
前方不远处,有名女子刚从书房出来。
一袭妃色织金暗云纹交领褙子,巧衬素色罗裙,发髻簪着一只支白玉簪,素雅又明净,身姿袅袅,气度不凡。
她身侧站着个蓝衣女官,大抵是随侍妃嫔归宁、记录言行的,除此以外,后面还跟着不少宫女。
“……婧淑。”
他喃喃自语,低低唤了声女儿的名字。
那声音细若蚊呐,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时隔多年,石定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的女儿石婧淑,除去相府长女的出身,已经有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号。
贤妃娘娘。
父女狭路相逢,本该是叙家常的好时机,二人却一反常态,齐齐穿过回廊离去,几乎擦肩而过。
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
婧淑心里恨他。
恨他自作主张,迫使她做了皇帝的后妃。
……
恨他冷血无情,设局杀死她钟意的俊俏门生。
刹那间,往事不断涌上心头。
石定坤心中五感交集,没让人拦她,自顾自回了书房。
“爹!”
他利落换下朝服,命人泡了茶,刚躺在太师椅上,大老远就听到石弘毅爽朗明快、笑容洋溢的声音。
“爹,我跟你说,姐姐方才来过了。”
“爹知道。”石定坤拿起备好的茶壶,动作慢条斯理,信手沏了两盏茶,语气平淡,不大能看出情绪,“我从宫里回来,刚进府,就碰上你姐姐。”
“这么巧啊。”
石弘毅笑着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手上动作却没停,东翻西翻,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直到他从衣兜里,翻出一个做工极好的锦囊。
“爹,你看,姐姐亲手给我做的。”
石弘毅对锦囊爱不释手,拿在父亲面前显摆似地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呢。”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姐姐对我最好了。”
“虽然她现在常年住在皇宫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能时刻陪在我们身边……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一直偷偷地念着家里人。”
石定坤听了这话,目光止不住落在儿子手里那枚精妙绝伦的绣品上,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羡慕,具体说不出来是什么。
宰相只是苦笑,好整以暇地看向眼前玩世不恭的幼子,问道,“你姐姐,她可有跟你打听过什么话?”
“打听?打听什么?”
石弘毅说得云淡风轻,嘴角微扬,笑意不减反增,“爹,你这样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姐姐什么事情不知道啊,还要跟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打听,说出去都招笑。”
“她没和你说话?”石定坤问。
“哪能呢。”
石弘毅回答道,“我主动说了好些话,姐姐都一一应着。我问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她问我是钟意学文还是习武……”
“差不多就是,两个人问一句答一句,聊了一时半会自然也就熟络了。”
少年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可最后说着说着……说到后面,她好像哭了。”
“爹,我……我当时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