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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藏最后一夜(第1页)

林姜安的工作稳定,铁饭碗。妈妈很满意,逢人就说“我闺女在XX单位上班”。林姜安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知道妈妈要的是什么——一个稳定的、体面的、能让她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的女儿。她给了。反正也给不了别的。

她和妈妈一起住。日子过得像一锅温吞的水,不沸腾,也不凉透。和妈妈的关系也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各做各的饭,各看各的电视。妈妈偶尔唠叨几句“你怎么还不找对象”“你看看你多大了”,她嗯嗯啊啊地应着,不往心里去。以前会吵,现在不吵了。不是和解了,是累了。

她有一个习惯。买烟,但不抽。她喜欢闻烟草的味道。未点燃的、干燥的、带着一丝丝甜苦的烟丝味。她买各种牌子的烟,拆开,凑近鼻子,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不点燃,不吸进肺里。只是闻。妈妈看到过,骂了她一顿:“一个女孩子家,买什么烟?像什么样子!”她把烟收起来了,但没扔。晚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拿出来,闻一闻。那个味道让她安静。像小时候下雨天躲在被窝里的安全感。

林嵛知道她这个习惯。有一次她给他看自己的“收藏”,一抽屉的烟,各种牌子。他问“你抽吗”,她说“不抽,就闻”。他拿起一盒,打开,也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他说。她说“有的,你仔细闻”。他又闻了一下,说“嗯,有一点”。她笑了。

那年夏天,林嵛说想去西藏。“自驾,一个多月。你一起吗?”

她想了三天。妈妈听说后,第一个反对:“去什么西藏?那么远,那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妈妈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随便你”。那是她们之间常见的结局——她做了决定,妈妈不认可,但也不拦着。两个人僵着,谁也不让步,谁也不低头。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姜安收拾行李。妈妈站在她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袋话梅。“路上吃。”放在桌上,走了。林姜安看着那袋话梅,没动。她知道妈妈不会说“路上小心”,妈妈只会用这种方式说“我在乎你”。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不等于不难受。

林嵛开车来接她。车还是那辆黑色的SUV,里面还是那个味道。她坐进去,深吸一口气——不是车里的味道,是她自己带的烟。她拆了一包新的,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

“紧张?”他问。

“没有。”她说,“就是想闻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从川藏线进去,从青藏线出来。一个多月,一万多公里。

他们翻过折多山,在垭口停下来。风很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林姜安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林嵛在旁边抽烟——点燃的那种。她站到他身边,不是要闻二手烟,是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面,慢慢地闻。

他看了她一眼。“不点?”

“不点。”

“那给我吧。”他伸手。

她没给。“你抽你的,我闻我的。”

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风里,一个抽烟,一个闻烟。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们路过理塘,住进一家藏民开的民宿。老板娘很热情,给他们端来酥油茶和糌粑。林姜安喝了一口酥油茶,苦的。她又喝了一口,还是苦。林嵛说“喝不惯就别喝”,她说“还好”。

在纳木错,湖水蓝得不真实。她蹲在湖边,用手摸了摸,冰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地闻。烟丝的味道混着湖水的腥味,有点奇怪,但她喜欢。林嵛站在她身后,问“你到底闻到了什么”。她说“闻到了安全”。他愣了一下,没再问。那一刻她想告诉他很多事——告诉他自己和妈妈住在一起有多窒息,告诉他自己每天假装正常有多累,告诉他只有闻到烟草味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林姜安。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烟收起来,站起来说“走吧”。

一个多月。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开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有时候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晚上住酒店,两个房间。有时候他来敲门,说“出去走走”。他们就在陌生的城市里散步,不说话,只是走。月光照在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觉得他们像两棵树,地上分开了,地下还连着。

最后一天。

他们从青藏线下来,住在那曲的一家小旅馆。海拔四千五,她头疼得厉害。吃了止痛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敲门声响了。

姜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喝吗?”

“你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想喝。”

她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床边,她靠着床头,他坐在床沿。窗外是黑的,没有星星,偶尔传来狗叫。他喝得很慢,一罐啤酒喝了快一个小时。她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慢慢地闻。烟草的味道在稀薄的空气里变得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

“安安。”

“嗯。”

“我从小也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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