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芷萱醒来的时候,宿醉的钝痛还没有完全散去。
太阳穴像被人用钝钉子楔了两下,每次心跳都带着一阵闷胀。
她闭着眼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然后意识到这个枕头不是主卧的——主卧的枕头是乳胶的,偏高偏硬,这个枕头是羽绒的,更软更低。
是次卧的枕头。
第二个意识是疼,不是头痛,是大腿内侧那种久违的、被过度摩擦后特有的酸胀感,从腹股沟一直蔓延到膝盖窝。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她和丈夫都还年轻,周末早上赖床能做整整一上午,下床去冲澡时走路都疼。
那时候女儿还小,问她为什么走路一瘸一拐,她说扭到脚了,女儿赶紧跑去翻医药箱找跌打药膏。
现在给她弄伤的人还是那个男人,而帮她清理善后的人换成了当年送药膏的小女孩。
她在被窝里睁开眼。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天花板上那串LED星星灯已经熄灭,只剩几个极小的光点还在微微闪烁,像是夜班后忘了关的指示灯。
她把头往左转——丈夫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垫在她颈下,手指微微蜷着正轻轻压着她后颈的风池穴。
他还在睡,呼吸低沉而规律,下巴上新冒出的青灰胡茬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昨晚他进入她身体时,她叫他“老公”,不是“远舟”。
她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用这个称调用他了——不对,是更久。
柠柠上小学以后她就叫他“哎”,后来变成“你爸”,再后来就只是沉默地把饭端到他面前敲敲桌子示意他快吃。
昨晚她叫了,叫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舌头舔一枚很久没戴过的戒指——既熟悉又陌生,既甜蜜又心酸。
她往右转头。
女儿蜷成虾状侧躺在她身边,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一条腿压在她小腿上,手松松地攥着她睡裙袖口。
这个姿势和柠柠五岁时每个雷雨夜抱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昨晚某个时刻——她坐在丈夫身上起伏,女儿跪在她身后用湿毛巾帮她擦后颈的汗,然后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边界的试探,而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欲念的、女儿对母亲的吻。
她当时正处在高潮前最浑沌的状态,没来得及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吻的位置刚好是她母亲当年每次安慰她时拍抚的地方。
她把女儿压在自己小腿上的腿极轻极慢地移开,把自己被攥着的袖口从她手指里一点点抽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从两人之间滑出被窝。
她坐在床沿,脚踩在木地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大腿内侧那些淡红色的摩擦痕,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涌上来。
不是因为昨晚的性爱有多热烈——事实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很紧张,连叫床都压着声音,高潮时也只是咬着丈夫的肩膀闷哼了一声。
那种安宁感来自另一个事实:她做了,而且早上醒来之后天没有塌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把自己全盘交出,而世界依然照常运转。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
经过梳妆台时无意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疯子,昨晚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掉了。
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下唇侧面还有昨晚被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黑色蕾丝内衣的绑带松了一根,挂在肩头快要滑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狼狈又满足的中年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细纹比昨晚浅了些——不是年轻了,是某种被绷了太久的肌肉终于有了松弛的机会。
她低头把内衣细带重新绑好,然后把头发挽成一个松垮的髻,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从浴室出来时,丈夫还睡着,女儿也还躺着。
她把被子被他踢歪的一角掖好,带上门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吐司,开始煎蛋。
蛋液入锅时发出熟悉的嗞嗞声,她用锅铲把蛋液往中间拢了拢,拢成三个大小均匀的圆形——一杯牛奶的量、两个鸡蛋、三片吐司,这个配方她用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做。
她煎蛋时忽然想起来昨晚自己在高潮时叫了一声“老公”,那个音调和她新婚那晚一模一样——更干涩,更沙哑,多了近二十年的磨损,但那个音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