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放了两场电影,支书亲自上门送红包,说阿城是村里第一个考上211的,给全村争了光。阿贵那天喝多了,拉着支书的手,说:“我这儿子,随我!聪明!当年我要是有机会念书,我也能考!”
阿城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开学那天,阿贵送他到县城火车站,一路都在说:“到学校好好学,毕业了回来,咱们县城也有好单位,离家近,省得在外头受气。”
阿城说:“我想留在城里。”
阿贵的脸立刻黑了:“城里有什么好?房子那么贵,买个厕所都要几十万,你拿什么买?回来多好,咱家有房子,你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我给你们带,一家子热热乎乎的,不比你在外头给人当孙子强?”
阿城没再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佝偻着背,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那张脸上,是阿城从小就熟悉的表情——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三、第一次逃离
大学四年,阿城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水。
他听老师讲经济学,才知道父亲说的“钱要攥在手里才稳当”是错的——通货膨胀会让攥在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他读社会学,才知道父亲说的“村里人都是这么活的,你还能活出花来”是错的——人的活法可以有很多种,不是只有他看见的那一种。他上哲学课,才知道父亲说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吃饱了撑的”也是错的——人不想,就真的只是一辈子吃饱等饿,和猪圈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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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寒假,他回家过年。
父亲还是老样子,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个半导体听戏。听见阿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我就说,外头有什么好,不如回来,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阿城说:“妈呢?”
“去你二婶家串门了。”父亲往墙根挪了挪,给阿城让出点地方,“过来坐,我跟你说点事。”
阿城坐过去。
父亲把半导体关了,清了清嗓子:“你明年就毕业了,工作找好了没有?”
“正在找。”
“找什么工作?回来吧,我跟你说,你二叔那边缺人,你跟着他干两年,把技术学到手,以后自己单干,一年挣个十几万不成问题。”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在城里。”
父亲的脸色变了。
“城里城里,城里有什么好?你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了?你是村里人,你爹是农民,你爷爷也是农民,你还想变成城里人?你变成得了吗?”
阿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说:“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父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城里人的日子,不是你过的。你就在村里,踏踏实实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辈子就过去了。你还想怎么着?你还想上天?”
阿城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村外的方向。
村外是黑漆漆的田野,田野尽头是公路,公路通向县城,县城通向省城,省城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坐火车去学校。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甩在了身后。
四、母亲的事
母亲是在阿城大四那年走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得直白:“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阿城请了假,回去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