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关于你们公司的。有些话不像是你自己会说出来的,但处处又都有你的影子。”
李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第一次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从那天在车上跟小陈吐槽合伙人,到后来那些话的传播链条,到他现在的处境。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凉透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陆鸣没有立刻说话。他给自己续了杯茶,也给李远山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远山,”陆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有两类人,千万不要深聊。”
李远山抬起头。
“第一类,是为你提供服务的人。”陆鸣掰着手指头说,“司机、保姆、下属、店员、维修师傅。这些人在你身边,你付钱,他服务,关系清清楚楚。但很多人偏偏犯糊涂,觉得人家对自己好,就掏心掏肺。”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你跟理发师聊家庭矛盾,下次他给你剪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人家里一团糟’。你跟维修师傅聊你几点不在家,第二天你家可能就遭了贼。你跟下属聊你对公司的不满,用不了多久,全公司都会知道。”
李远山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人心坏,”陆鸣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位置决定了边界。他为你服务,你付费,这就是最好的关系。你非要把服务关系聊成朋友关系,吃亏的永远是你——因为你的信息对他有价值,而他的信息对你没用。”
“第二类,”陆鸣伸出第二根手指,“是地位高于你的人。领导、客户、长辈、上位者。这些人的时间和耐心极其有限。你以为跟他聊点私事能拉近距离,殊不知,暴露的越多,他对你的评价越低。”
李远山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创业不久,跟着一个大客户出差。对方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话也多起来。李远山觉得机会来了,也敞开了聊,说自己创业的艰难,对合伙人的不满,甚至家里的房贷压力。
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真诚。
但后来那个客户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托中间人去问,对方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成熟”。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陆鸣看着他,“你看,人这辈子,最难练的本事,不是会说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跟为你服务的人,给钱、给尊重、给笑脸,就够了。别给私事、别给秘密、别给情绪。”
“跟地位高于你的人,给价值、给效率、给结果。别给牢骚、别给软肋、别给交浅言深的‘真诚’。”
“你那张嘴,说对了是敲门砖,说错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李远山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疲惫的脸,眼袋很深,眉间有了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坐在车后座,对着小陈的背影滔滔不绝。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嘴里流出去,他以为它们流进了安全的港湾,实际上只是流进了下水道,然后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重新冒出来,带着污浊的颜色和气味。
他想起小陈每次的沉默,每次的“嗯”、“是”、“李总您说得对”。他以为那是倾听,其实是距离。
他还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鸣时的情景。那是一场行业论坛,陆鸣是主讲嘉宾,李远山坐在台下第三排。会后他鼓起勇气去交换名片,陆鸣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话:“李总,你们公司去年的净利润率是多少?”
李远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报了数字。
陆鸣点点头,“嗯,还行。下次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改天一起吃饭”。就这么干脆利落。
后来李远山才明白,陆鸣是在用最短的时间判断他的价值。不是冷漠,是高效。上位者的时间是稀缺资源,他们不会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
而一旦你展示了价值,他们反而会对你另眼相看。陆鸣后来主动约他吃过几次饭,聊的都是行业趋势、商业模式、管理经验。每一次聊完,李远山都觉得收获很大。
但陆鸣从没有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也从没有跟他抱怨过任何人。
这就是分寸感。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远山在书房坐了很久。妻子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下杯子就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小陈的微信。对话界面很干净,除了“李总,车到了”和“好的”,几乎没有别的。他以前觉得这样很好,不啰嗦。现在想想,这恰恰说明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工作关系,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把树洞当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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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放下手机,拿起那杯牛奶,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