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望了同样德高望重、如今年事已高深居简出的古老师,老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谈的都是当年实验室里那些纯粹而热烈的日子。
他也约见了老余等几位当年一起在戈壁滩、在风沙瀰漫的试验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战友、老同事。
几杯清茶,几碟简单的下酒菜,回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已然故去的面容、那些属於他们那一代人的青春与热血,在杯盏交错间被反覆咀嚼,时而引得哄堂大笑,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每一次告別时,那重重拍在彼此肩膀上的手,都带著无需言说的情谊和一丝岁月不饶人的苍凉。
至於老华?肖镇只能在心底默默念叨一句。这位老搭档行踪成谜,解密遥遥无期,属於最后那批需要彻底隱入歷史尘埃的名字。
他自己虽未正式解密,但“肖大手指”这个名字,早已成为国內外某些圈子心照不宣的传奇。
他那些文学作品的发表时间线,被狂热的粉丝们拿著放大镜,与共和国科技军工发展史上的一个个里程碑事件精准对应,串联起一部惊心动魄的无形传记。
日历无声地翻到了1993年12月11日。
京西宾馆会议厅,穹顶高阔,巨大的红星军徽在灯光下闪耀著冷硬的光泽。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与会將校军官的肩头。
厚重的深红色地毯吸尽了杂音,唯有军装衣料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以及纸张翻页时清脆的哗啦声,在这片令人屏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肖镇坐在前排靠中的位置,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顶灯照射下反射著微芒。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深色会议桌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著桌面光滑的纹理。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著前方的主席台,但眼神的焦点似乎並未完全落在正在发言的军部领导身上,而是穿透了那严肃的面孔和鏗鏘的话语,投向某个更深远、更复杂的未来图景。
“……適应新时期军事斗爭准备需要,优化结构,提升效能……”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肃穆的大厅里迴荡,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与会者的心上,“……裁减员额30万!”
儘管风声早已在高层內部流传,但当这个冰冷的数字被正式宣之於口,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投入滚烫的油锅,会议厅內瞬间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后排传来几声极力克制的倒抽冷气声,前排一些资深將领的眉头锁得更紧,嘴唇紧抿成坚硬的线条。裁军,永远伴隨著阵痛和告別。
“……全面推进战区化改革,”领导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宣读著决定命运的蓝图,“陆军部队,全面深化合成化转型,以『信息主导、体系支撑』为核心,大规模推进师改旅!目標是打造轻型、重型等多类型合成作战力量,实现模块化编组、一体化运用!”
“战区化”、“合成旅”、“信息主导”——这些在肖镇脑中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甚至是他亲手参与设计蓝图的词汇,此刻被赋予国家意志,正式成为即將席捲整个军队的洪流。
他的位置,也必將隨之挪动。联勤司令部?或是其他某个需要他这双“手”去掌控国防军工研发命脉的关键节点?
无论去哪里,他肩上那副推动“信息合成”的担子,只会更重。
会议结束,与会者们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踏在地毯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肖镇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会议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处长安街车流如织,一派和平景象。
他的警卫队长,那位沉默坚毅的陆军大校,如同最可靠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著完美的警戒姿態。
肖镇的目光掠过窗外,並未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警卫队长的耳中:“老刘,想不想换个地方,学点新东西?”
警卫队长刘錚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微微一凝,锐利的目光转向肖镇沉稳的侧脸。
他没有立即回答,多年的警卫生涯让他习惯了等待明確的指令。
“国防大学,高级合成指挥系,”肖镇终於侧过头,看著这位跟隨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去泡几年,把脑子里的东西,翻新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划,“后面,安排你去澳城驻军。老窝在警卫位置上,你这身本事,可惜了。陆军大校……不是你的终点。”
刘錚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那双习惯了审视危险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团炽热的光,隨即又被更深的坚毅覆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却重逾千钧:“是!”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著肖镇家西跨院的书房。窗欞隔绝了冬夜的寒风,却挡不住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室內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半空间,精细地模擬著复杂的地形——连绵的山丘、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城镇和交通枢纽。
沙盘两侧,肖镇和他的么爸肖征,共和国军中有名的猛將,此刻正隔著这微缩的战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