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征身材魁梧,即使年岁渐长,那股子战场上淬链出的铁血气势依旧迫人。
他穿著整洁的居家服,浓眉紧锁,一双虎目死死盯著沙盘上代表敌我態势的红蓝小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显露出內心的焦躁和不爽快。
“再来!”肖征的声音带著不服输的执拗,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低吼。
他大手一挥,將沙盘上代表36合成快反师的几面蓝色小旗粗暴地向前推了一大截,目標直指对面代表美军101空中突击师和红旗师(第1装甲师)的红色集群核心,“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当年在朝鲜,老子靠两条腿撵著他们的坦克跑!现在装备鸟枪换炮了,反倒啃不动了?”
肖镇站在沙盘对面,神色平静如水。他並未立刻移动棋子,只是目光在沙盘上快速扫视,如同无形的数据流在刷新。
他太了解么爸的战术风格了,刚猛凌厉,善於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打穿插。
但这套打法,在肖镇此刻推演的“未来战场”上,却处处碰壁。
“么爸,”肖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肖征烦躁的敲击声,“您的穿插路线,意图太明显了。从a7高地斜插河谷,意图分割101师和红旗师联繫。理想路径,对吧?”
他拿起一枚代表电子侦察的透明小圆片,轻轻放在沙盘上肖征主力必经的隘口位置,“这里,合成营前出的战场监视雷达,在您集结时,就已经锁定了。数据链实时回传。”
他又拿起一枚代表远程火力的標记,点在沙盘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缓坡:“这里,我旅属远火营的phl-03,射程覆盖您整个穿插路线。在您第一梯队进入河谷狭窄地段时,精確制导火箭弹的覆盖火力,已经申请完毕,等待发射指令。”
他的指尖划过沙盘,“您的第二梯队,刚离开集结地,我配属的武装直升机群,依託低空突防和地形遮蔽,已经在这片林区完成隱蔽待机,隨时可以切断您的后路,打掉您的支援分队。”
肖征的脸色越来越沉,那敲击沙盘边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死死盯著肖镇点出的那几个位置,那些地方在他看来,要么是利於隱蔽的复杂地形,要么是快速通过的必经之路,本应是他的优势。但在肖镇口中,这些地方都成了死亡陷阱。
“信息差抹平了,么爸。”肖镇看著么爸紧绷的脸,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嘆,“战场对我和对您,接近『双面透明』。您看到的战机,在我的体系感知里,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的部队分散配置,火力却能在关键节点瞬间集中。您的拳头再硬,打在上,或者撞在铁板上,都没用。”
肖征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死死盯住肖镇,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更有一种被时代浪潮狠狠拍在沙滩上的巨大失落和不服。
戎马倥傯大半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將星,此刻盯著这方寸沙盘,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无力。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终於,肖征长长地、带著金属摩擦般沙哑质感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和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
“双面透明……”他喃喃自语,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簌簌抖动,“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现在倒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刺向肖镇,带著不甘的质问,“照你这说法,老子他娘的不会打仗了?!”
肖镇没有迴避么爸的目光,他理解这位老將军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绕过沙盘,走到肖征身边,目光却投向了书房窗外深邃的夜空。冬夜的天空清澈,几颗寒星遥远地闪烁著。
“会打的,么爸。”肖镇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著指向未来的力量,“只是战场变了。从地上的坦克大炮,移到了这里——”他抬起手指,指尖仿佛要触及那无垠的夜空和其中不可见的电波洪流,“移到了信息的云端,移到了神经网络的末梢。”
他收回目光,看向肖征,眼神灼灼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正在孕育的战爭新形態:“我们已经在组织最强的研发力量,全力攻关下一代体系的核心——『夸父』神经作战网络指挥系统。
它不再是简单的指挥链,而是把每一个士兵、每一件武器、每一个传感器,都变成庞大神经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感知、决策、打击,如同神经反射般瞬间完成。未来,是体系对体系的绞杀。
谁更快,谁更准,谁的网络更强韧、更智能,谁就能撕开对方的防御,一击毙命!”
“夸父……”肖征咀嚼著这个带著远古神话气息的名字,眼中的茫然和戾气渐渐被一种凝重和思索取代。
他再次低下头,看向沙盘。那上面代表著他曾经无比熟悉、赖以制胜的钢铁洪流和穿插箭头,此刻在“夸父”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无形却无所不在的庞大网络面前,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昔日的光环,显露出某种笨拙的轮廓。
一种更深沉、更巨大的变革浪潮,正呼啸著扑面而来,而他,这位昔日的猛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浪潮拍打礁石时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