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睡前,黄阿姨都会给她们讲故事,不是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那个路数的,是黄阿姨自己没处说的心里话,有些从前也说给欢欢听过——
“有一年夏天,欢欢跑出去,我和老黄找啊找,从早找到晚,一口饭没吃。没办法啊,欢欢是我们全家的**,我们都指望它的**吃饭的。其实在欢欢之前,家里还有一头比欢欢更神勇的公猪,配种的时候,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它的叫声。老黄有一天扫猪圈,公猪突然站起来,就像人一样,两条腿站立,真是成精了,张嘴朝老黄大腿根就是一口,差点咬掉老黄的**。老黄捂着裤裆哇啦哇啦一路跑一路叫,别看老黄在**很威风,也做过孙子的,而且还是对着一头猪。老黄伤好了,叫来兽医把那头公猪骟了,之后才是欢欢。不过那头公猪为什么攻击老黄不攻击我呢?公对公有啥意思?”
“我老娘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解放以前,王宅村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处女,肚子痛上医院检查,她跟医师说她还没有结婚,医师笑笑说,没结婚不代表没有**呀。老处女一本正经强调说她真的没有,医师没说什么,把手指伸入老处女下面开始检查。老处女疼得哇哇叫,血一直流一直流,处女膜搞破了。医院有规定的,对于未婚女性一律通过直肠检查,不会用手指经**内诊的方式,医师也吓傻,估计没想到会碰上这么老的老处女。老处女止了血止了疼还是哇哇叫不停,哭着说自己寡廉鲜耻,政府不会送贞节牌坊给她了,老古董吧?”
“我刚做新娘的时候,回婆家过年,婆婆私下问我怎么避孕的,我老实回答,**。婆婆就说不要用**,做女人的要心疼老公,宁可自家上环也不要让老公吃苦头。结果我一直没怀上,上环的事就一拖再拖。前些年,婆婆上医院做核磁共振,这才想起避孕环还在身体里,已经错过了最佳取环时间,一部分节育环断在里面,大医院也取不出来。婆婆张开大腿躺在手术台上,疼得哇哇叫,叫完就骂公公死没良心,只顾自家享福,骂完接着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高龄产妇。”
“我想去广西看看老黄,听说广西男人都很享福的,女人下田劳动,男人在家喝茶带孩子,老黄说他一个当地朋友的老婆坐月子才一个星期就去田里插秧了,啥年代啦,怎么还有这个品种的女人,当代娘子军……”
老夫老妻为节省长途话费,基本上一个月通一次电话,每次通话老黄嘴里总嚼着各种热带水果,百香果、番石榴、莲雾、释迦……都是她闻所未闻的,但通过老黄的咀嚼声,仿佛也闻到了果香。黄阿姨觉得自己很像早年参神的盲艺人,明明坐在一截黄土断墙下,嘴里却唱着,北海的莲花朵朵鲜。黄阿姨又觉得自己的某些器官也是盲的,只等老黄回家来扫盲激活。黄阿姨很用力地想,想得多了,老黄就入梦了,老黄双手捧一块黄澄澄的热带水果,伸出舌头稀里哗啦凶猛舔舐,再后来,黄阿姨惊讶地发现,老黄舔的是自己,他把她揉碎撕烂,挤出丰沛的汁水……
唐唐随着黄阿姨的讲述深呼吸,两只眼睛瞪老大,小脸憋得血血红。李李喘着粗气,模仿黄阿姨也用气音喊着疼疼疼,一边在地上比画着一个圈套着一个圈。辍学以来,李李迷上了在家画画,包括那些床单上的长方形后来又在地上复现了一遍,李李边画边指点唐唐,这是操场,这是教室,这是老师办公室,这是办公室的床。
时间在黄阿姨的注视下流逝。算起来,李李和唐唐在黄阿姨家也有六七年了,六七年对于她们两个似乎没什么分量,她们依旧娇小、白皙,像两座坏掉的沙漏,满满一罐黄沙,怎么倒也倒不出来。
黄阿姨关掉浴霸,迅速别过头,等了一会才看镜子,她看见那里有个女人,离五十岁还差一年,眼睛下面全是黑的。黄阿姨把李李和唐唐赶上床,锁好房门,拎着一箱火龙果走进老邓的水果店。这些年黄阿姨屈指可数的长进之一就是终于吃到了好几种热带水果,吃不惯。除了老黄过年带回家的,还有一些重大节庆上门来看望孤残儿童和黄阿姨的婺城各大国企、政府机关部门、学校,他们的慰问品不仅有热带水果,还有进口奶粉、进口钙片。他们和黄阿姨寒暄一阵,放下慰问品,然后就和李李唐唐,或者只是她们中的一个亲切拥抱,手拉手用一种戏剧化的悲悯腔调,说,你好啊……我真的不知道能够为你做点什么……李李喜欢这些陌生人,陌生的肢体贴着她抱着她,虽然有点勒,但感觉很好,仿佛有花花草草和参天大树要从身体里长出来。李李由此想到了春天,语文老师描述过的春天。黄阿姨家的窗户很高,李李和唐唐在吃饭、睡觉、发呆、看电视之余,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三百六十五天的天好像没什么变化,一年四季对于李李的影响无非是穿不穿棉毛衫棉毛裤,冷水还是热水擦身。那些陌生的拥抱使李李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春天。李李在和自己等高的墙上画了许多扇窗,又在地上画了一些圆,带叶片的,好像是从窗外掉进来的果实。李李画啊画,自欺欺人地告慰那些苹果旁落唐唐的伤心日子。
上门慰问的爱心人士都不会停留太久,他们拍完拥抱或喂食或牵手李李和唐唐的照片就要走了,一边走一边用戏剧化的悲悯腔调说“给你们添麻烦了……阿姨辛苦了……”黄阿姨本可以和他们说一些实在话,比如不用带名贵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这些家常水果就可以了,但黄阿姨全程除了微笑,只会说,“谢谢你们……你们更辛苦……”至于慰问品中的进口保健品,黄阿姨看不懂外文字,最后都找老邓回收变现,和那些吃不惯的热带水果一起。
“换苹果?不换钞票啦?”老邓问。黄阿姨点点头,一箱火龙果换回一箱半的红富士,老邓还多给了一串葡萄。黄阿姨就走到水槽边洗葡萄吃。老邓说,甜吧。黄阿姨点点头。老邓说,哑巴啦。黄阿姨点点头,做了一个皱巴巴的表情。老邓说,怎么啦。黄阿姨摇摇头,觉得没必要和老邓分享失眠的细节。连着几夜黄阿姨躺到**就像躺在太阳上,尤其背部一阵阵发热,烫得她睡不着。好几个小时里她被自己仍醒着的想法折磨着,她从断续的梦中完全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黑暗在她的耳中嗡鸣。起夜时见李李和唐唐睡得深沉安稳,洁白的肌肤泛出月色一般的光泽,看得她一阵凉意,心生妒意,就是没有睡意,醒到后半夜,她开始剧烈咳嗽,直至天明失声。
老邓自顾说,我年轻时候去海南看战友,第一次见火龙果,就当宝贝一样买了两个,没见过啊,平常能吃到苹果橘子都很开心了,火龙果装旅游包里,坐了几天几夜火车,回来打开,一群飞蝇一摊馊水,包里的衬衣衬裤袜子领带统统霉烂,我到现在都不喜欢火龙果,怪只怪第一印象太差了,也怪那时候的火车实在是慢,当然你的火龙果我肯定要收的,你就是送来一堆屎,我也收的,没二话。黄阿姨把最后一颗葡萄甩干,放进嘴里,上下齿轻轻咬住。老邓说,水果不烂,地球不转,第一印象很重要,我每天摆出来的水果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其实内行人根本不用看,水果好坏,闻一闻摸一摸就有数了,人也一样。
黄阿姨精挑细选出九个红苹果,洗净擦干,恭恭敬敬摆上菩萨眼皮底下的白瓷果盘。菩萨保佑,我一向本分守规矩,老邓的坏心眼我不是看不到,老黄不在,我从不留老邓在家里超过半小时。我上老邓那里也是真心要换苹果,不像梅阿姨她们,没事就去找老邓打牌讲黄色笑话,一点样子没有。菩萨保佑,老邓现在越来越不像样了,闻一闻摸一摸就知道人好人坏啦?老邓真是坏人,菩萨保佑,保佑我忍得住。
黄阿姨从蒲团旁拿起一本书,翻动嘴唇默诵:人活着,没必要凡事都争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朋。跟家人争,争赢了,亲情没了;跟爱人争,争赢了,感情淡了;跟朋友争,争赢了,情义没了。争的是理,输的是情,伤的是自己。黑是黑,白是白,让时间去证明。放下自己的固执,宽心做人,舍得做事,赢的是整个人生;多一份平和,多一点温暖,生活才有阳光……
虽然没再梦见老娘,黄阿姨依旧睡不踏实,眼睛下面越来越黑。她也没梦见老黄,尽管她偶尔还会和李李唐唐描述老黄如何像吃热带水果一样吃掉她,一点不剩地。她觉得自己快要干涸了。
黄阿姨破天荒地空手来到老邓店里,梅阿姨也在。梅阿姨把右手掌伸向黄阿姨,说,老邓新进的新疆葡萄干,尝一尝。老邓本来背对她们蹲在里间地上验货,听到声音就转过来,逆着光说,你先把火龙果放地上,等一下给你苹果。梅阿姨一头雾水说,老邓昏头啦,是黄阿姨,不是你的送货小弟。老邓从黑洞洞处走出来,眯了一下眼睛,看清了黄阿姨的双手,又拉了一箱葡萄干进去了。梅阿姨说,老邓这么多年都不找一个贤内助帮衬一下,难为的。黄阿姨皮笑肉不笑地一笑。梅阿姨说,老邓是在家出家,不抽烟不喝酒不成家,难为的,老邓真是比和尚还和尚,和尚中的和尚。老邓被逗乐了,咯咯笑起来,接着却演变成了一阵咳嗽。他虚弱地靠着墙,意味深长地眨了下含泪的眼睛。黄阿姨说,老马也是在家做和尚,花和尚。梅阿姨说,读过书又忘了和没读过书的区别是很大的,结过婚的光棍和没结过婚的光棍也两样的。黄阿姨看到老邓在梅阿姨面前就像一只沉默的红苹果了。
菩萨保佑,年底黄阿姨成了婺城年度十大道德模范。对于这个结果,黄阿姨是茫然的,暗自思忖了一下“道德”,衡量了一下自己与“道德”的关系,阿弥陀佛。黄阿姨跪在蒲团上,吐字清晰地念完一页书:心简单,世界就简单,幸福才会生长;心自由,生活就自由,到哪都有快乐。得意时要看淡,失意时要看开。人生有许多东西是可以放下的。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多一些宽容,多一些大度,挥挥手,笑一笑,一切的不愉快都会成为过去……
表彰当天,黄阿姨特意穿了新衣服,玫红底的灯芯绒外套上印着紫红的凤凰。当黄阿姨和另外九位不同行业的代表站上领奖台时,梅阿姨和牌友们正坐在梅阿姨家的骨牌凳上嗑瓜子打牌。梅阿姨好不容易攒了四张老K,憋到最后准备放炸弹,结果被对手林阿姨的五张小“3”生生炸了回来。梅阿姨的对家肖阿姨说,一手好牌打个稀巴烂。梅阿姨说,这个道德模范啥时候评的呀,谁人评的呀。肖阿姨说,谁知道。梅阿姨说,黄阿姨怎么就成了道德模范啦。肖阿姨说,谁叫她带了两个孤残儿童呢,我们都只有一个,我家的那一个上上个月还被我退回福利院啦。梅阿姨说,黄阿姨本身没有孩子,领养个把小孩天经地义,你看看我,不仅要供儿子在北京上大学,还要养一个肌肉萎缩儿,我才是活雷锋热心肠,我才是正宗的道德模范好吧。林阿姨为了让牌局尽快继续就放狠话说,我上午碰到黄阿姨了,穿了一身新出门,好像穿寿衣一样。肖阿姨赶忙打圆场说,这个道德模范就当是老天爷可怜黄阿姨不孕不育吧。梅阿姨重新洗牌,说,这一把算我倒霉。肖阿姨说,老邓长久不见了。林阿姨说,老邓去市里进货了。梅阿姨说,水果店关了有一个星期了吧。林阿姨说,在老邓那打牌还有葡萄和葡萄干可以吃。梅阿姨甩出一张小“2”,说,怠慢你了。
黄阿姨把荣誉证书和红包揣怀里,从婺城大会堂特意弯到婺城菜市场,假装自己没什么改变。簇新的灯芯绒沿路吸附了一朵又一朵的目光,像鱼鳞,黏糊糊的。老娘生前总说,枪打出头鸟,做人不冒尖不沉底,和大家差不多就可以了。隔天见报的模范们的大合照,大家要么像黄阿姨一样,面无表情,僵硬地掩饰某种心虚似的,要么就是苦大仇深,仿佛手里的证书和红包是判决书,是数额巨大的欠条。
黄阿姨一回家就脱了新衣服一边想,定规有人要在背后讲她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穿得这样艳,也许还有更坏的,讲她穿红像穿寿衣。黄阿姨变回了家常样貌,李李好像这才认出黄阿姨似的,笑了笑。黄阿姨关起门来,把荣誉证书摊在膝盖上,一遍遍地摸,除了拾金不昧的公厕保洁员、十几年不涨价的老剃头匠,和她同为模范的还有国企工会主席、退休老教师、县委宣传部的一个科长。黄阿姨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向老黄报喜,顺便问候老黄的身体,这是他们每月月初通话的主要内容。黄阿姨每回都要敲打老黄,注意喝酒不要喝太晚啊,注意晚饭少吃一点啊,注意夜宵不要再吃啦,注意早上起来慢步走半小时啊,这个年纪自家身体自家小心,不光是为你自己,也为了我,现在讲到去医院我就害怕,反正身体健康就是利人利己就是为家里赚钱了……老黄每次听黄阿姨唠叨这些烦得不得了,但是除了这些,他们好像也没别的可说的。关于广西和养虾,老黄总是一两句带过,然后例行公事地接受黄阿姨对他身体的警告。
老黄关机了。
黄阿姨把证书和红包压在枕头底下,就像除夕夜老黄用他一年的辛苦钱包一个压岁包趁黄阿姨不注意塞到她枕头下面。黄阿姨平静地躺到枕头上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第二天,老黄的电话仍是不通,兴许老黄马大哈又忘记充电了。偏偏这时梅阿姨的宝贝儿子从北京放寒假回婺城,顺路带回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婺城没有高铁站,北京南下的高铁到市里为止,从市里再到婺城只能乘坐客车。就在客车上,梅阿姨的儿子目击了一场交通事故的尾声。事故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肇事者逃之夭夭,路面上横了一具尸体,脑袋往身体里缩了一大截等于没脖子了,乍一看还以为死者是孩子。客车驾驶员充分照顾大家的好奇心,靠路肩停好车,打开车门,给乘客们十分钟的下车观光时间。婺城交警大队、婺城殡仪馆先后开到,梅阿姨的儿子挨着警戒线,在确认死者是名中年男性后,他还有一点期待,期望殡仪馆的人可以现场复原尸体,把那截**似的脖子重新拽出来。交警们多角度拍摄了事故现场,收走了散落的遗物:一辆铃木GS125摩托车(无牌照,倒地歪斜,左后视镜秃折)、一只湿漉漉的蛇皮袋(好事的围观群众猜测里头可能装了一堆新鲜尸块)、两只皮鞋(一只还在死者脚上,另一只飞出警戒线外)、一只碾碎的手机以及一只打火机(少见的老款,机身上贴比基尼女郎)。殡仪馆工作人员绕场放了一挂鞭炮,然后把那具没脖子的尸体原封不动地盖起来拉上车。梅阿姨的儿子描述说,他们就像抬运尸车的备胎一样把那具歪歪扭扭的男尸搬上了运尸车后座。梅阿姨追问死者是啥人。儿子说,血糊糊的看不清。梅阿姨说,死人的热闹你也看。儿子说,死人的热闹才好看。接着明确表态,毕业以后要留在北京,改变人一生的机会只有那么一两次,婺城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让一个人脱颖而出的地方。梅阿姨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儿子说,耶稣讲故乡无先知。
黄阿姨和老黄已经失联整整一个星期了。外出务工的婺城大军赶着春运大潮陆续回来了,有养虾的同行告诉黄阿姨,他也半个月没见老黄了,再拖下去火车票就不好买了,只好自己先回来了。黄阿姨每晚守着婺城新闻,看到第七天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把车祸死者和老黄画了等号。老黄前几年就在计划买台摩托车上中越沿边的公路飙车,危险肯定危险的,不危险就不刺激了嘛,撞死拉倒……奇怪的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不管是婺城新闻还是全市新闻,都没有提到这起惨烈的车祸。不报道不代表车祸没发生过,杀光鸡,鸡不叫,但天还是要亮。
菩萨娘娘保佑,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黄阿姨的睡眠质量又退回到了做道德模范以前的水平,她恍惚听见鸡鸣,以为天快亮了,可是太阳被她压在背下,压得死死的,炙烤着她的大腿根和太阳穴……等到太阳终于回到天上,黄阿姨背部湿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及以上的部分,然后打了个寒战。床铺上方的天花板**着一枚锈了的铁钉,黄阿姨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它,已经有几十年了吧。黄阿姨几十年如一日地起床、烧水、烧早饭,几年如一日地走进卫生间冷水浴,十几年如一日地跪倒在菩萨跟前。菩萨娘娘保佑,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
黄阿姨坐立难安,关了电视又去跪拜菩萨:今天再大的事,到了明天就是小事;今年再大的事,到了明年就是故事;今生再大的事,到了来世就是传说,我们最多也就是个有故事的人。生活中、工作中遇到不顺的事,对自己说一声:今天会过去,明天会到来,新的一天会开始……黄阿姨千言万语,菩萨不发一言。白瓷果盘里的苹果们显出萎缩的迹象,黄阿姨忽然想起老邓。自从做了道德模范,她就尽量不去想老邓了。想一想,老邓的水果店关了有个把月了。菩萨娘娘保佑我家老黄平平安安回家来,麻烦菩萨娘娘跟阎王爷讲一声,要挑就挑老邓吧,别看上我家老黄啊,菩萨娘娘保佑。
菩萨保佑,老黄终于来电了,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黄阿姨说,我托梅阿姨在北山的和尚庙求了一个好日子,大年初二苍龙入海,就等你回来把老房子修一修啦。嚓——老黄点了一支烟,半晌没有回答,黄阿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老黄猛抽了几口,说,你最近去趟医院。黄阿姨说,前几天你死哪儿去啦。老黄说,我没事。黄阿姨说,我以为你被大卡车撞断脖子,死翘翘了。老黄说,你上医院检查检查,开点药。黄阿姨说,这是真的,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找不到你急得要死,前几天有个男人在武婺公路上被大卡车撞死了。老黄说,你尽快上医院,早治疗早安全。黄阿姨说,你有毛病吧。老黄说,我有梅毒。
李李目睹黄阿姨全身上下只有脸上的眼泪在动。老夫老妻一年中只有过年七天才团聚,七天里老黄每一天都要,要得很急很满,黄阿姨也竭尽全力配合老黄,仿佛要把一年中七天之外的荒寒全都排出体外。黄阿姨想当然地认为老黄之所以兴致高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一年憋到头憋坏了,现在想想原来是愧疚心虚所以加倍补偿。上个月老黄因为嫖娼已经进过拘留所,这次二进宫关了十五天,还做了尿检和血样采集,结果显示老黄感染梅毒多时,已经出现三期梅毒的症状。黄阿姨的心脏分量骤然变重了,声音骤然拔高,我先不说你在外面胡搞乱来,你在外面胡搞乱来为什么不戴套。老黄平静地说,习惯成自然,我们将心比心,穿着袜子洗脚你舒服吗。黄阿姨压着嗓子哭喊,害人害己,你害死我啦。老黄平静地说,没那么严重,我们将心比心,这个家统共就我们两只老鬼,孤零零来,孤零零走,死掉拉倒。
“予人方便,就是待己仁厚。人心是相互的,你让别人一步,别人才会敬你一尺。人心如路,越计较,越狭窄;越宽容,越宽阔。不与君子计较,他会加倍奉还;不与小人计较,他会拿你无招。宽容,貌似是让别人,实际是给自己的心开拓道路……”
心简单,世界就简单,幸福才会生长;心自由,生活就自由,到哪都有快乐。得意时要看淡,失意时要看开。人生有许多东西是可以放下的。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多一些宽容,多一些大度,挥挥手,笑一笑,一切的不愉快都会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