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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苹果刑(第3页)

黄阿姨捧起那本常年放在蒲团上的《心有多宽,命有多好》,吃力地念诵着。她仿佛感觉到了梅毒正在身体里游动,不晓得老黄的梅毒来自哪一个陌生的身体,黄阿姨想象那个罪魁祸首的嘴脸,说不定和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毕竟年轻的时候,老黄苦追她大半年,婚礼上更是海誓山盟,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喜欢你这样的……下下辈子……

菩萨娘娘保佑我干干净净没有梅毒,得梅毒不是最可怕的,就怕人知道,医院一去,保证整个婺城都会知道,我这辈子也白活啦。我不是老马,没有人认为我是精神病,到时候整个婺城都会笑话我,何况我还是婺城的道德模范,这个笑话就更好笑啦。菩萨娘娘,我这辈子是逃不出婺城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相互忍耐、包容、同情,谁也离不开谁。我在福利院见过比李李唐唐更糟糕的孤残儿童,他们是最让看护头痛的一群人,但有一点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不论是谁发作的时候,其他人都主动帮助,非常非常耐心,因为不久就可能轮到自己头上,每个人都要靠其他人,所以每个人都肯帮其他人。菩萨娘娘知道的,在婺城这种小地方,像保健品推销这类生意根本做不起来,人少,人脉更少,但是身边冒出一桩丑事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把我记得死死的,就像记老马那样,然后传给下一辈、下下一辈,就算我死了,我也永远活在婺城人的心里了。

如果不是李李摔跤了,祈祷还将继续下去,黄阿姨也就不会意识到四个小时之前才刚刚吃过午饭,意识到自己午饭其实没怎么吃,光看李李她们吃了。黄阿姨当时的想法是,梅毒能不能被饿死。李李已经在学校摔破过一次脚踝,留了一个滑腻如皮革的肾形疤痕,现在伤在同一个地方。黄阿姨把李李抱上床涂红药水,一边想,疤上还会结疤吗?

黄阿姨什么水果都没看上,起身脱掉棉衣,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鸡心领毛线衣,粉红色的棉毛衫从领口露出来。她卷起毛线衣和棉毛衫的袖口,把左臂伸给老邓,说,我这一向很不好,你看,银镯越来越暗。老邓说,戴久了总归要折旧。黄阿姨说,我每周都用牙膏擦一遍,没几天又暗下去,身体定规出毛病了。老邓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这些苹果橘子猕猴桃都是刚到的鲜货。黄阿姨说,我这一向老是做梦,梦见李李饿肚皮唐唐嚷着要喝水,我呢,左手是开水,右手是吃的,可我在梦里也和李李唐唐一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劲地跺脚哭鼻子。黄阿姨把左臂往上抬了抬,暗沉的银镯顺着瘦臂往下滑了几寸,枯瘦的左手五指搭到老邓肩上,潮湿的掌心在老邓的肩头画圈圈,右手沿着皮带缓慢地溜进了老邓的裤袋。老邓嘿嘿地笑起来,尖削的喉结上下耸动着:我早上看到梅阿姨的儿子在熟溪河里冬泳,年轻真好。黄阿姨说,我也天天早上洗冷水澡。老邓感觉黄阿姨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很快就要孵在他的身上了,黄阿姨的声音也像重新擦亮了一般:年轻人冬泳是为了强身健体,我不一样,我洗冷水澡是为了搞坏身体,没办法啊,老黄不在身边,有些想法只好用冷水浇一浇压下去。老邓整个人都木住了,黄阿姨等不及了,用很轻的声音吹出一个短促的句子,我今天没洗冷水澡。黄阿姨把左手换到老邓的皮带上,老邓战栗不止,快要哭了。黄阿姨说,别激动。老邓说,别这样。黄阿姨说,别紧张。右手又深入了一些,老邓感觉自己全身都死了,趁着声音僵死前拼死吐出一句,你是道德模范。黄阿姨的双手愣了一下,又活动开来,你也是道德模范,梅阿姨都看见啦,梅阿姨都告诉我们啦,你平常没少往老马家里免费送水果,你也为我做点好事吧,我给钱可以吧。老邓全身一激灵,说,谁看见啦,别乱讲。黄阿姨说,好好好,做好事不留名。老邓因被触怒而兴奋,把黄阿姨的右手拔出来,然后死命抓牢皮带,以他的裆部为中心,和黄阿姨进行了一场拔河比赛。老邓飞快地后退两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黄阿姨出于惯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摔成了一个笑话。她向他的眼睛里看去,看见的是静静的、**裸的蔑视,真是和尚中的和尚。老邓最终以蛮力成功抽回皮带,捍卫了自己的贞洁。他似乎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也似乎为了保全黄阿姨的面子,他用虚弱的声音自揭伤疤,我有梅毒,不好害你,前一向我就是去市里看病了。

黄阿姨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响起一阵敲门声。黄阿姨想了一下才开门,一个年轻和尚主动出示佛学院毕业证证明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和尚,声称自己很少下山,皆因冬天北山不通电,山上酷寒难耐,他才下山到附近的供电所求援。供电所表示愿意出人工免费帮他们安装维护,但是电线、开关、电器设备需寺里自行承担,这些年香火不怎么旺,附近的居士都不大到北山做贡献了,和尚已经独自在婺城游说多日,想赶在年关之前讨点买电器开关线路的香火钱。和尚说着从袍子里掏出一张锦旗的照片,酒红色的绒布上用黄字裱着:“送菩萨顶聚财殿:有求必应,心想事成……”落款是婺城东升路上的一家专营狗肉煲的小饭馆。黄阿姨把相片和毕业证还给和尚,说,我信上帝的,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和尚落荒而逃。

黄阿姨目不转睛地目送和尚,真正的菩萨离她太远了。大概菩萨是知道的,黄阿姨自言自语,也有可能,菩萨并不知道。黄阿姨抬头望天,冬日的太阳糊糊地挂着,她和老爹老娘以及列祖列宗领受承享的都是同一只太阳,不知道过来多少年了,太阳不腐不坏,像一只永恒的金苹果。

黄阿姨想洗个澡冲掉身上那股烂水果的气味。浴霸的金光所照之处,什么都像被洗过一样,干净、锃亮。水珠汇聚在她的眼角,眼泪般顺着鼻子淌下来,蒸汽在冰冷的墙壁上变成水。黄阿姨很仔细地搓洗自己,直到那种无法忍受的痒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痛。通过墙瓷砖的倒影,黄阿姨依稀辨出她和老娘的种种相似之处,或许那些有关老娘的梦其实梦的就是她自己,梦早就预见了她如恶狗扑食一般的鲁莽举动以及狼狈下场。烂水果的气味真难洗。

“李李,给阿姨讲个故事吧,你在学校里或者电视上看来的。”

“有个故事说,果子挂在树枝上,等着鸟儿来啄它。”

“然后呢?”

“有个故事说,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爸爸天天打她,对她一点也不好,小女孩就用水果刀把苹果刻成了爸爸的样子。”

“然后呢?小女孩把苹果吃掉了吗?”

“有个故事说,有一只乌鸦喝不到水,就往瓶子里扔小石子。”

“小石子越扔越多,水就满上来了,乌鸦就喝到水了。”

“乌鸦就死了。”

“乱讲,乌鸦喝水的故事,阿姨知道的。”

李李讲故事不是有头无尾,就是胡编乱造,黄阿姨就让李李不讲故事,改背诗。

“我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像苹果花在树枝上摇**。它飘落在你温柔的胸膛,把它当作我的家……”

黄阿姨明显有些吃惊,以李李的先天条件及后天成长环境,理应背“锄禾日当午”“床前明月光”一类的启蒙短诗。这些文绉绉的长句子从李李嘴巴里冒出来实在是太奇怪啦。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黄阿姨似懂非懂,脸上有了微醺之色。

“虽然我已经老了,想漫游得穿过许多洼地和高坡,但我还是要找遍她去过的每个角落,牵着她的手……走过漫长漫长的草地……我要采摘,直到时光一天天蹉跎,采摘一只只月亮的银苹果,采摘一只只太阳的金苹果。”

“李李,如果一只橘子结在一棵苹果树上,是把橘子叫作苹果,还是把苹果树叫作橘子树呢?”黄阿姨自怜道,“我是一棵结不出果子,还有毒的病树。”

“我像玫瑰的影子,永远守在玫瑰近旁。”一直以来,李李都觉得诗歌比故事有意思,故事太长太曲折,她难以记全,诗歌也有长组诗,但她不用记,这些极其书面化而显得肉麻兮兮的长句子无师自通地就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听李李背诗的黄阿姨不问“然后呢”,也不评价她讲得对不对,全程安安静静形同参拜菩萨,听完之后眼睛湿漉漉亮晶晶,仿佛被香火迷了眼,有一点泪花摇摇欲坠。黄阿姨搂过李李,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口,下巴顶着李李的脑袋,用手拍着她。黄阿姨又去抱唐唐,李李就抗议了,于是黄阿姨左手李李,右手唐唐,不是奶牛、小猫、阿狗、根雕、标本,完全是抱两个孩子那样地抱住李李和唐唐。假如时间倒流,她还会选老黄吗?反正她不可能再对老邓有想法了,光说不做的空架子,只会嘴上消遣她的窝囊废。假如时间倒流,她会让自己年轻的时候仔细一点,不会为了挖一口水库,就和那些男人一起没日没夜地拼命赶工期,不知辛劳地夺取大会战的胜利,这么一想,年轻时候的她也不比广西女人逊色;假如时间倒流,她会让自己年轻的时候仔细一点,说不定就会生一个健康的宝宝了,就算不健全,她也绝不会把孩子丢进福利院……黄阿姨把李李和唐唐又抱紧了一些,仿佛急于证明她确实有能力照顾好一切孩子似的。

……我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像苹果花在树枝上摇**。它飘落在你温柔的胸膛,把它当作我的家……

……我像玫瑰的影子,永远守在玫瑰近旁……

……我要采摘,直到时光一天天蹉跎,采摘一只只月亮的银苹果,采摘一只只太阳的金苹果……

面对唐唐的微笑,李李愉快地想起一些不规则的句子,不必解释,仿佛有花花草草和参天大树从身体里长了出来。李李微笑着迎来了自己的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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