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在鹤鸣道观的那几个晚上,躺在干草堆上实在是难以入睡,我不是什么豌豆公主一样的人物,但那些干枯又尖锐的草垫子刺得我的后背生疼,我越翻来覆去,它就越扎得厉害。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总是扰乱我的心神,我经常性地回忆起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时发生的第一件事情——有人耍流氓被抓。
我被一种十分挫败的心情包围着,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体验到一段冥冥因果、有血有泪的故事,在所有这类故事里,主人公经历的第一件事情都是那样的重要。
甚至我曾经幻想过,我一睁开眼,就发现诸葛亮带着蜀汉群臣围在我的身边,坚信我的到来是某种吉利的谶纬,意欲着大汉即将光复,然后给我一个什么职位干一干。我颇受此景触动,励志要匡扶汉室并为此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在职位上表现出了出色的政务天赋和能力,成为了蜀汉肱骨之臣中的一员,历史因我的到来而被改写,汉室最终幽而复明。
那几天,在鹤鸣道观负责我日常饮食的是一对姓林的老夫妻。俩个人很恩爱,总是乐呵呵的。我因此十分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老夫妇会参与到一起针对蜀汉朝廷的反叛中来。
他们对我很好,我又一向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干脆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告诉我,唯一的一个儿子有兵役在身,后来跟着刘备去东征,结果很不幸,死在了夷陵一战里。这个理由在我看来倒是能接受,而且相当得具有超越时代的反叛和反封建精神。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因此而记恨刘备——显得更加反封建了。
他们说,每年这里年会游行的时候,川地各种各样的能人义士都会在大街上找个地方表演自己的才能。有耍杂耍的,能在空里翻好几个跟头,还有变戏法的,变脸的,但是这些人收获的喝彩声都比不上一个踩高跷的——这人很厉害,踩在一米多的高跷上,身形一点也不僵硬,灵活的像峨眉山上的猴子,就跟那两截木棍长在了他腿上一样。
但是年复一年,大家也总有看厌烦的一天。
踩高跷的明显察觉到了大伙儿心情上的日益冷淡,而人有个毛病,一旦曾经受到过一些关注,就很难回到没有别人关注的日子去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要把成都城里所有人的关注都重新吸引回来。
他竟然决定,这一年的新年游会要踩着两米的高跷来。
老夫妇告诉我,果然,他的两条棍子绞在了一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后脑撞在石头上,砸出了好大一个血坑,当场一命呜呼了。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能人总是死在能处。”
而后,他们又说,“就跟我们的皇帝一样,成都城里所有人都爱他的重情重义,为了兄弟舍江山,因此人们都愿意跟随他,这就是他的能处。”
但到了最后,这对老夫妇也没有告诉我,既然他们并不记恨刘备,为什么要参与叛乱呢?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只是儿子死了没事做,想找点事罢了。
大户的儿子死了以后,立刻就有百姓四散着跑出去报官。
蜀汉的官僚机构效率相当的高,并且没有那些繁复的OA流程,因此诸葛亮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张师君立刻被抓,这场叛乱的苗头也被除去的一干二净。
蜀汉的小兵把我带去扔在了诸葛亮的面前。
我不知道这儿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扔来扔去,显得我更像一个狗崽子了,我对这一点很不满意。
这时候是一天之中的上午巳牌时分,是一个很尴尬的时辰,既不是太早,也不能说很晚。这个时辰是很好分辨一个人所处的社会地位的。对于上层社会来说,他们还正做着好梦未醒,要再过一两个时辰,才会开始他们繁采扬华的好日子,他们的心里一点烦恼也没有,早早升起的阳光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面,他们的宅子很大,厅堂远离街道,因此嘈杂的市井声也不会传入他们的耳中,以扰他们的清梦。内廷就更不用说了,皇帝还沉浸在甘甜的睡梦中,小内监们得用猫儿一般柔软的动作,在宫中四处活动,点燃兽炉中的香,擦拭精美的屏风。只有穷苦的、需要为了一日的生计而奔波的人,才会在这个时辰便开始劳作和吆喝。
诸葛亮自然是最高一层的人物,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我站在大堂之下,有个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冲着我当头棒喝,逼问我造反的幕后主使是谁?
我当然说不知道了。
可他怎能善罢甘休?又逼问张师君给我造势,在众人面前耍戏法似的让我从天上掉下来,到底意图如何?让我仔仔细细讲一遍我是哪里人,从哪里来,是怎么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堕的,每个细节都要讲清楚。后续的造反又是什么计划,有多少兵力,什么人参与,从哪里开始,全都要讲。
当时我的注意力在诸葛亮身上,几乎没有听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