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他却似乎没有看到屋里还有其他人。
杨将军站在门外,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格桑梅朵已经醒了,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巴桑土司抱紧她,对丫鬟说:“回房去,不要让太太再出来!”然后紧紧地抱着格桑梅朵,上楼去了。
洛桑活佛坐回卡垫上,闭上眼睛,拨着念珠,不知道开始为谁念经。那个把太太叫“瑶姬”的英国人站在那里,张着大嘴,一动不动;杨将军回到大厅,把所有已经东倒西歪的人都打起来,让他们喝酒……
扎西巴杂觉得,这个寒冷的晚上,人们都变得好像不知道自己来月亮措翻的是哪个垭口,走的是哪条路。
9
第二天上午,扎西巴杂牵着老爷的马才出马厩,就看到院子外面的戏台旁已经有人背着大烟膏来换钱了。扎西巴杂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小声说:“他们昨天晚上喝多了。”
杨将军的人还在睡着,洛桑活佛和布莱克却吃过早饭就要上路了。
巴桑土司穿戴得整整齐齐,骑着他的白马,去送他的哥哥。
一行人已经骑上马要出门了,布莱克突然环视着官寨,说:“尊敬的巴桑土司,我可以见见您的太太吗?”
巴桑土司勒住缰绳问他:“为什么?”
“我和他的父亲,古城圣约翰大教堂的李约瑟是老朋友。”布莱克说的是汉话,说得很慢。
“是吗?格桑梅朵总是说,过了泸定桥就再也见不到一个娘家的亲人,你看,这不就是一个吗?去,扎西巴杂,去请太太下来。”巴桑土司挥挥手,大声说。
扎西巴杂以为太太会很高兴地下来和布莱克见面,或是送洛桑活佛,却没有想到,太太只是出了门,站在门前的栅栏边朝楼下的人挥了挥手。不过,丫鬟却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本本和一本黄色的书。扎西巴杂以为,那是太太送给活佛的,可丫鬟却看也没看活佛,直接把东西给了布莱克。和扎西巴杂一样,巴桑土司和洛桑活佛的目光被那蓝色的本子和黄色的书牵扯着目光,也看了布莱克好久,直到他小心地把用双手接过来的东西装进了行囊。
“瑶姬,瑶姬!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当中无论谁有机会回古城,都要记得帮对方问李约瑟好!瑶姬,你听见了吗?”
格桑梅朵没有回答布莱克的话,而是像鸟叫一样,对着即将出门的人说了一段唱词。
扎西巴杂不知道那段唱词的内容,他后来给人讲起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总会很懊恼地以此为例,劝诫听故事的人要多读书。不过,他还是清楚地看见和听见,洛桑活佛临出门时,突然勒马回头,看着官寨上海子一样的天空,说:“若以这样的精诚,用在无上的佛法,即在今生今世,便可肉身成佛。”
忠巴拉看他一眼,回答说:“眼里看见的,心里想着的,万物万象,都是在宣讲佛理。”
出了官寨,扎西巴杂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太太还依靠栏杆站着,风吹着她宽大的藏袍和她零散的头发,好像随时要把她吹飞起来一样。
送走洛桑活佛,在回来的路上,扎西巴杂看到拉珍和曲珍已经在大烟地里忙着了。因为巴桑土司在前面,扎西巴杂不敢和拉珍说话。不过巴桑土司却把马停到仲肯多吉家的地边,用鞭子指着曲珍说:“等把大烟收完了,就来官寨给太太唱《格萨尔》吧,太太最近身体很不好。”
仲肯多吉一家跪在大烟地里,大烟的叶子就像刀一样,在他们的脖子上晃。
扎西巴杂跟在巴桑土司后面回到官寨,直接上了楼。到了太太门口,他等在外面,巴桑土司径直进了屋,问格桑梅朵:“好些了吗?”
格桑梅朵那个时候,正半躺着,看窗外远处成片成片的大烟。她像是没听到巴桑土司说什么,只是问:“杨孟真还没走吗?”
巴桑土司在她身边坐下,说:“是的,大烟不收完,他和他的军队就不能走,不然周围的土司闹起事来,可就麻烦了。”
“你只要惹上了杨孟真,就算周围的土司都是你的兄弟,你也有麻烦。”格桑梅朵淡淡地说。
“你们以前认识吗?他没有给我说过呢。”
“他怎么会给你说呢?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格桑梅朵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目光依然停在窗外的大烟地里,问,“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吗?”
“想,很想。我还一直以为,去女子学校接你的时候,你们才是第一次见面。”
“我们早就认识,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他,我还不会去成都的女子学校上学呢。”格桑梅朵轻轻咳嗽了两声,巴桑土司忙招呼丫鬟去拿滚烫的酥油茶来。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来西康?”格桑梅朵问。
“有的,说是剿匪有功,上峰奖赏。”
“我去女子学校读书和他受奖赏,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你早上那会儿听布莱克说了,我的父亲是古城圣约翰大教堂的牧师,他经常去古城周边的乡下布道,有时候也会带上我。我在教会学校里读书,学校放假的时候,喜欢和父亲一起下乡去布道。有一次路过古城比较险要的一个叫梁山关的山口,我和父亲遇到了土匪。土匪在抓住我们之前,已经靠陷阱抓住了你的朋友——也就是外面那位杨将军。多亏我父亲拿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说服土匪拿着钱去自谋生路,才从他们手里救出杨孟真。可是,杨孟真却恩将仇报,脱险后,不仅血洗梁山关,还抬着厚礼来我家求婚。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在匆忙中,让我和利州赵家的公子订婚,又送我去成都读书。却不想,一年多以后,他竟然又带着你来学校找我……”
格桑梅朵接过碗,自己慢慢地喝了。巴桑老爷看她要喝完了,来接碗,格桑梅朵不理睬他,歪着头,皱着眉,直接把碗给了丫鬟。巴桑土司无趣地把手缩回来,摸着下巴,问:“后来呢?”
“后来吗?后来他不是就因为梁山关剿匪有功,被调回成都,然后又升职来了西康吗?这样的人来你这里,除了干用大烟害人的事情,还能做什么呢?”
“我倒觉得他是敢作敢为的汉子呢。至于大烟,也不是他最先来西康种植的,我听说荥经、芦山、宝兴、天全、雅安那边种植大烟的时候,就想在月亮措也种植呢。你起来看看,他们在同样的地里,花最少的力气,挣更多的钱,哪个会不高兴?”
“你没有听懂活佛昨天晚上说的话吗?那些下人们不知道大烟的坏处,你也不知道么?就算你以前不知道,我们一同从成都来的路上,那抬滑竿的人和那摄影师总还记得吧?为什么要种这样的东西出来害人呢?”
“你知道什么呢?你什么都不知道!格桑梅朵,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你该过问的。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想想怎么样才能给我生一个健康的小土司!”
扎西巴杂偷偷看了巴桑土司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和刚才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忙往边上站了站,靠紧墙根。
果然,他看到巴桑土司猛然站了起来,面对格桑梅朵,吼道:“你要明白,我现在不是喇嘛,是土司!”
说完,巴桑土司甩手出了太太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