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宴会厅亮得刺眼。不是烛火的那种暖黄光,是几十盏水晶吊灯一的光,里头烧的是特制的鲸油,没烟,但气味怪,带着股海腥混着焦糖的甜腻,压在松木薄荷的清香底下,搅得人鼻子发痒。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布,银器擦得锃亮,摆成了长长两排。一边坐着大晟的官员,刘阁老打头,后面跟着几位尚书和侍郎,个个穿着朝服,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却绷得紧。另一边是西洋使团的人,深色礼服,白衬衫浆得硬挺,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萧凛坐在主位。他换了身玄色常服,绣着暗金龙纹,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转动时才偶尔闪过一线金芒。头发束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乌青被这过分亮堂的光一照,更明显了,像两团淡墨晕开。裴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穿甲,一身藏青劲装,腰悬长剑,手就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屈着。他站得稳,眼睛却一刻没停,从左到右,从天花板到墙角,扫过每一个侍从,每一扇窗户,每一处阴影——老鬼说使馆里有六处能藏人的死角,他都记着呢。老鬼自己也在这儿。扮成了内侍,穿着宫里最低等的灰衣,低着头,托着银盘,在桌边布菜。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新手,但盘子端得极稳,汤一滴没洒。他眼皮耷拉着,可余光总往阿尔伯特爵士那边瞟。阿尔伯特坐在萧凛右手边。他今晚换了身深紫色的礼服,衬得金发更亮,碧眼在灯光下像两汪深绿的潭水。他正切着一块带血的牛排,刀叉碰着瓷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切好了,却不吃,只端起酒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在剔透的水晶杯里晃荡。“尊敬的陛下,”他开口,大晟官话依然字正腔圆,“感谢您赏光。我想,我们可以边享用美食,边谈谈……合作的事。”萧凛没动面前的餐点。一盘烤乳鸽,皮脆肉嫩,旁边配着淋了酱汁的时蔬。还冒着热气。“特使想怎么合作?”他问,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厅里,每个字都清晰。阿尔伯特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其实什么也没沾上。“很简单。”他说,“贵国共享‘归墟之钥’的研究数据,以及林昭夫人——请允许我这样称呼——的长期观察记录。作为交换,我们提供南疆圣地的完整地图、安全路径,以及……一种能暂时稳定夫人伤势的药物配方。”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配方,出自我们最顶尖的炼金术师之手,能激发人体潜能,吊住生机。至少,能为你们争取更多时间去寻找圣泉。”刘阁老在对面冷笑:“说得轻巧。钥匙已碎,夫人昏迷,哪来的研究数据?观察记录更是涉及夫人隐私,岂能予人?”“钥匙碎了,碎片还在。”阿尔伯特微笑,“至于观察记录……夫人自江南至今,每一次病症变化,每一次能力使用,每一次地脉共鸣,贵国太医院难道没有存档?我们要的,是这些。”他看向萧凛,眼神诚恳得近乎虚伪:“陛下,这是双赢。我们得到研究资料,推进对‘裂隙’和‘异星’的理解,或许能找到根治全球灾变的方法。而贵国,能救皇后的命。”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吊灯里鲸油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侍者走动时衣料的摩擦声。萧凛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然后他开口:“朕的皇后,是大晟的昭宪夫人。她的安危,自有大晟上下齐心解决。贵国的‘好意’,朕心领了。但钥匙碎片已融,观察记录涉及国本,恕难从命。”拒绝。干脆利落。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漾开,只是眼底那点绿光冷了些。“陛下果然……固执。”他放下餐巾,拍了拍手。侍者端上一个银盘,盖着高高的银罩,放在萧凛面前。罩子擦得亮,能映出人脸,扭曲的。“既然陛下不愿交易,”阿尔伯特声音放缓,带着某种蛊惑,“不如……尝尝这个?我国新近发现的珍馐,或许能让陛下改变主意。”银罩揭开。盘子里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块……肉。但不像任何常见的肉。巴掌大小,一指厚,表面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没有血管,没有肌理,只有一种均匀的、半透明的质感,底下隐约能看见淡金色的细密纹路,像叶脉,又像电路。最诡异的是气味。甜。甜得发腻,像把一百斤蜂蜜和一百斤熟透的果子一起熬干了,浓缩出的那股子齁人的香。但底下还压着别的——一丝铁锈味,一丝……像是陈旧皮革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化学味。这气味一散开,好几个官员就捂住了鼻子,脸色发青。苏晚晴站在萧凛侧后方,鼻翼猛地翕动。她闻出来了——这味道,和老鬼描述的、使馆箱子里那东西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新鲜”。,!“陛下,不可!”她急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尖了些,“此物气息诡异,恐有剧毒或惑心之效!”阿尔伯特笑了:“苏夫人多虑了。此乃‘神赐之肉’,取自极北冰层下封印的古老生命体。它蕴含的生机,远超寻常药材百倍。或许……正对皇后殿下的症状呢?”他拿起银叉,轻轻碰了碰那块肉。肉表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像是活物被触碰时的反应。“陛下不敢尝吗?”阿尔伯特抬眼,碧绿的眸子直直看向萧凛,“还是说,陛下宁愿看着皇后殿下香消玉殒,也不愿为了一线希望……冒一点点风险?”赤裸裸的逼迫。吃,可能中毒或被控制。不吃,就是示弱,就是承认怕了,就是……不顾林昭死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凛身上。裴照的手握紧了剑柄,青筋暴起。老鬼托着盘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扣进银盘边缘。刘阁老等人屏住呼吸,脸色惨白。萧凛盯着那块“肉”。珍珠般的光泽在灯下流转,甜腻的气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拿起了银叉。动作很慢。叉尖对准了那块肉,缓缓靠近。阿尔伯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就在叉尖即将触到肉面的瞬间——宴会厅侧门,“砰”一声被撞开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像惊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两个宫女搀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闯进来。那人裹着厚重的白狐裘披风,帽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大半重量都压在宫女身上。但她的背挺着。挺得笔直。萧凛手里的银叉“当啷”掉在盘子里。他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阿昭?!”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那人抬手,掀开了帽子。白发。如雪的白发,没有绾,就那么散着,垂到腰际。在刺眼的水晶灯光下,白得刺目,白得像……像她脸上几乎没有的生气。是林昭。她睁着眼,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头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但脸色是青白的,嘴唇是灰紫的,整个人瘦脱了形,狐裘披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架在竹竿上。她没看萧凛。目光直直地,落在阿尔伯特脸上。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一个笑。虚弱,但锋利。“西洋的待客之道,”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就是逼客人吃……来历不明的肉?”她松开宫女的手,自己站稳了——虽然腿在抖。她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那块“神赐之肉”,又转向阿尔伯特面前那杯殷红的葡萄酒。“爵士这杯酒,”她轻轻说,像在评论天气,“颜色倒别致。”她伸出手。手指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在抖,指尖颤得厉害。但她稳稳地,拿起了那杯酒。“阿昭!”萧凛冲过去,想夺。林昭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她转回头,看向阿尔伯特,眼神干净,锐利,像淬了冰的刀。“这杯,”她举了举酒杯,“代我夫君,敬爵士远道而来。”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仰头。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滑入她苍白干裂的嘴唇,顺着嘴角溢出一点,在她下巴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她放下酒杯。水晶杯底碰着桌面,清脆的一声。她看着阿尔伯特,咧开嘴,笑了。嘴角还沾着酒渍,红得妖异。“味道……”她轻声说,像在品味,“不怎么样。”话音未落。她脸上的那点血色——如果那能叫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青黑,从嘴唇开始蔓延,迅速爬满整张脸。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向后倒去。倒进萧凛及时伸出的臂弯里。“阿昭!!!”萧凛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几乎同时,裴照拔剑出鞘,剑锋直指阿尔伯特:“拿下!!”宴会厅大乱。西洋护卫拔剑,大晟的侍卫也动了。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椅子翻倒声,混成一片。阿尔伯特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林昭——盯着她青黑的脸,盯着她紧闭的眼,盯着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萧凛的软肋,算准了逼迫的时机,甚至算准了萧凛可能硬扛到底他该如何收场。但他没算到林昭会醒。没算到她会出现。更没算到……她会喝下那杯酒。那杯根本不是酒。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解药”——实则是强化控制、激发潜能的炼金药剂,他提前服了解毒丸,本打算在最后关头“展现神迹”,逼迫萧凛就范。现在,被林昭喝了。一个本就油尽灯枯的人,喝下这种虎狼之药……阿尔伯特脑子里嗡嗡作响。就在这时,宴会厅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侧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咚。像有什么重物,狠狠撞在门上。然后,是第二声。咚!更响。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蒙着黑布的箱子……要出来了。:()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