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小了些。风还在刮,穿过冰玉阁石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哭。阁里重新点了灯——不是长明灯,是寻常的牛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随着气流晃动,把墙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萧凛还坐在榻边。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腿麻了,腰也僵了,但他没动。一只手握着林昭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角,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可烛火每晃动一次,他的睫毛就跟着颤一下。他在听。听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但平稳。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断续感,而是一种均匀的、疲惫到极致的绵长。像跑了几千里路的人终于停下来,累得连梦都做不动,只能沉沉地睡。可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皱着。眉心那点金芒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像在努力对抗着什么。萧凛伸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手指刚触到皮肤,林昭忽然动了。不是醒。是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很慢,很轻,像鱼在水底吐泡。没有声音,但萧凛看懂了唇形。她在说:“萧……凛……”“我在。”他立刻俯身,耳朵凑到她唇边,“阿昭,我在听。”“……别去……”两个字,气若游丝。萧凛心脏一紧:“别去哪?”“……南疆……”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苦东西,“是……陷阱……他们……要的不是泉……”她停住了,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萧凛用袖子去擦。袖子是细棉的,吸了汗,很快湿了一小块。“他们要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她。林昭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她的手指突然用力,攥紧了萧凛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肉里,留下几个白印子。“是‘根’……”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地脉……核心……抽干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干咳,是那种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湿音的咳。咳得整个身子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萧凛慌忙把她半扶起来,轻轻拍她的背。她咳了七八声,终于缓过气,嘴角又溢出一点带金点的血沫。苏晚晴被惊醒,从旁边的小榻上爬起来,端来温水,用软布蘸了,小心地给她擦嘴角。血沫擦掉,露出她苍白干裂的嘴唇。“阿昭,”萧凛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慢慢说,不着急。”林昭睁开眼睛。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看着虚空。但她说的话,却异常清晰——清晰得不像个昏迷初醒的病人。“西洋人……天机阁……沈家余孽……”她每说一个词,就喘一下,“都想要……地脉核心。开‘门’……需要能量……很多很多能量……”“南疆的‘古巫遗蜕’,就是……钥匙孔。用活祭……特别是‘异星’或‘帝星’的血……可以强行撬开……”她说到这里,忽然看向萧凛。眼神还是散的,但萧凛觉得她在“看”他。“你去了……就是送死。”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他们布好了网……等你钻。”说完这句话,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这次睡得沉了,眉头松开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有那只手,还紧紧攥着萧凛的手。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已经转红。萧凛一动不动。他看着她昏睡的侧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陷阱,地脉核心,钥匙孔,活祭……这些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早就猜到、却不愿面对的真相。西洋人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作。是要地脉。要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能量。而林昭,和他,都是他们计划里的“祭品”。“陛下……”苏晚晴在一旁,声音发颤,“夫人说的……”“朕知道。”萧凛打断她。他轻轻掰开林昭的手指——她攥得太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她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他把她的手放回锦被里,盖好。然后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玉榻边缘才站稳。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像个疲惫的巨人。“她说的对。”他慢慢说,像是在对苏晚晴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南疆是陷阱。朕去了,就是送死。”苏晚晴眼睛一亮:“那陛下不去了?”“去。”萧凛转头看她,“但换个走法。”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他一口喝完,喉咙被冰得刺痛。但这刺痛让他清醒了些。“苏姨,”他说,“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朕出宫。”“去哪儿?”“不是南疆。”萧凛放下茶杯,“先去一趟……苏家老宅。”,!苏晚晴愣住了。苏家老宅在京城西郊,早荒废了。她父亲去世后,她就再没回去过。那里只剩下几间破屋,和满院荒草。“陛下去那儿做什么?”“找你祖母留下的东西。”萧凛说,“阿昭的笔记里提过,你祖母是苗女,家里可能有南疆的东西。地图,信物,或者……别的什么。”他顿了顿:“既然南疆是陷阱,我们就得知道陷阱长什么样。你祖母是苗疆巫医,她留下的东西,或许能帮我们看清。”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臣妾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去。”“不,现在就去。”萧凛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但雪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趁宫里还没人知道朕‘闭关’,趁消息没传出去。”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榻上的林昭。她睡得很沉。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一点生气。眉心那点金芒稳定地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塔。萧凛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老鬼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手里拎着盏气死风灯。灯罩是玻璃的,防风,光很稳,照出他脸上纵横的皱纹。“陛下,”他压低声音,“马备好了,三匹,都是快马。西郊那边,裴将军已经派人先去探路了。”萧凛点头:“走。”三人从宫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去。守门的侍卫是裴照的心腹,见他们来,默默开了门,一个字没问。门外是空旷的街道。雪停了,但积雪很深,能没过脚踝。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天还没亮,街道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是早起做活的百姓。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萧凛裹紧披风,策马走在前面。老鬼和苏晚晴跟在后面。三匹马,三个人,在黎明前的京城街道上疾驰,马蹄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苏家老宅在西郊十里处。那是一片废弃的宅院区,早年住的多是些小官吏和商人,后来闹过几次瘟疫,死的死搬的搬,就荒了。残垣断壁,荒草齐腰,在晨光熹微中像一片鬼域。老宅在最里头。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爬满了枯藤。院子里积雪很厚,几乎看不出路。几间瓦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窗纸破了大洞,在风里呼啦啦响。苏晚晴下了马,站在院门口,有点恍惚。她最后一次来,是十五年前,父亲下葬那天。那天也下着雪,比今天还大。她跪在灵前,听着道士念经,看着纸钱在雪里烧成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晃,这么多年了。“苏姨?”萧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定了定神,指了指东边那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那是……祖母生前住的地方。她过世后,父亲把她的东西都封在那儿了,说是……留个念想。”屋子门锁着。一把老旧的铜锁,已经锈死了。老鬼上前,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混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晨光,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积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几个樟木箱子,也用铜锁锁着。苏晚晴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柱。木头已经朽了,一摸就掉渣。她记得小时候,祖母就坐在这张床上,给她梳头,讲故事。故事里总有山,有湖,有会说话的鸟儿。“箱子。”萧凛说。老鬼上前,如法炮制,把几个箱子的锁都捅开了。打开第一个箱子。里头是些旧衣裳,粗布做的,浆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但一碰就碎,像枯叶。第二个箱子,是些瓶瓶罐罐,陶土做的,里头装着早已干结成块的草药,闻着还有一丝极淡的苦味。第三个箱子最沉。打开,里头是一摞摞的羊皮卷,用麻绳捆着。还有几个木匣子,一些零碎的首饰——银镯子,银耳环,雕刻粗糙,但样式古朴。萧凛拿起一卷羊皮卷,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图。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山,是水,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角落里,用苗文写着几行小字——萧凛看不懂,但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她声音发颤,“这是去圣湖的地图。祖母真的……留下来了。”萧凛心里一紧:“上面说什么?”苏晚晴指着那些符号:“这些是标记。有毒瘴的地方,有蛊群的地方,有……有守路神的地方。”她顿了顿,“祖母写了一句警告:非巫王血脉,不可入圣地。擅入者,必遭‘万蛊噬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万蛊噬心。萧凛看着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能听见无数虫子振翅的声音。他放下羊皮卷,又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不是首饰。是一块骨头。巴掌大小,白得泛青,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骨头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条盘绕的蛇,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环。图案下面,刻着一行更小的苗文。苏晚晴拿起骨头,指尖摩挲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才低声说:“这是……巫王信物。”她抬起头,看向萧凛,眼神复杂。“祖母她……不是普通苗女。她父亲,是上一代巫王的亲弟弟。这块骨头,是巫王血脉的证明。”萧凛接过骨头。冰凉,沉甸甸的。他握紧它,感觉到那些刻痕硌着手心。窗外,天亮了。晨光照进破屋,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萧凛看着手里的骨头,又看看那些羊皮卷。他忽然明白了林昭为什么要在笔记里特意记下“苏姨家族与南疆有旧”。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给他留了另一条路。“收拾东西,”他说,声音在空荡的破屋里回响,“我们不去南疆了。”老鬼和苏晚晴都看向他。“我们去苗寨。”萧凛把骨头揣进怀里,“带着这块骨头,带着地图,去找巫王。”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既然他们是冲地脉核心来的,那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把‘钥匙孔’封死。”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锐利如刀。屋外,不知哪里的寒鸦叫了一声。哑哑的,像是预警。:()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