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城时,天阴得像块湿抹布。不是雪,是雨夹雪,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点还是冰渣。路面昨天化的雪还没干透,又被这雨雪一浇,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吱呀作响,马走一步要喘三口粗气,喷出的白雾瞬间被冷风吹散。车队不长。五辆马车,十二匹马。马车都做了伪装,车篷换成最普通的青布,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看起来像南边跑药材的商队。但拉车的马是好马,四肢修长,蹄声沉稳,眼珠子亮得像琉璃。萧凛坐在第三辆车里。车是特制的,里头铺了厚厚的棉褥,四壁衬了软牛皮,减震做得极好,走在烂泥路上也不怎么颠。林昭躺在中间,身上盖着两层锦被,只露出苍白瘦削的脸和散在枕上的白发。她还是昏睡着。但呼吸均匀,眉心那点金芒稳定地亮着,像暗夜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苏晚晴坐在旁边,隔半个时辰给她诊一次脉,喂几勺温热的参汤。参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喂得很慢,怕呛着。萧凛就坐在对面。他没看林昭,一直看着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景色割裂成模糊的色块——灰的天,黑的树,黄的泥,偶尔闪过一两个缩着脖子赶路的农人背影。他的手一直握着林昭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化了。车队走的是官道,但挑了最偏僻的支线。裴照派了六个夜不收扮作行商,在前面探路。老鬼骑着头青骡子,晃晃悠悠跟在车队最后,眼睛却像鹰,扫着路两旁的林子、土坡、任何能藏人的地方。“这鬼天气,”他低声骂了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马掌都该换了,踩泥里拔出来声儿不对。”走在前头的赵三回头喊:“鬼爷,前面有茶棚,歇不歇?”“歇个屁。”老鬼啐了一口,“这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茶棚?指不定是黑店。赶路,天黑前到驿站。”车队继续走。雨雪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雾,灰蒙蒙笼着四野。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坑洼不平。车颠得厉害,林昭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呻吟。萧凛立刻俯身:“阿昭?”林昭没醒。但她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急促地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喷在萧凛手背上。“苏姨!”萧凛急唤。苏晚晴已经握住了林昭另一只手。脉象不乱,但……快了。心跳在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冲撞。“夫人可能在……做梦。”苏晚晴不确定地说,“或者……感应到了什么。”话音刚落,林昭忽然睁开了眼。不是完全清醒那种睁开——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直直看着车顶。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这里……我好像来过。”萧凛心里一震:“来过哪儿?”“很多树……”林昭喃喃,眼神空洞,“很湿……空气里有……腐烂的叶子味道……还有……”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有人唱歌……歌里……有眼泪的味道。”说完,她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这次睡得沉了,呼吸平缓下来,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萧凛抬头看苏晚晴。苏晚晴脸色凝重:“夫人记忆在恢复。而且……她对南疆的气息有感应。这或许是好事,说明她的魂魄没有完全封闭,还在和外界沟通。”“那她说‘来过’……”“可能是记忆碎片,也可能是……”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感应。南疆地脉特殊,夫人曾是‘枢纽’,哪怕现在虚弱,也可能对同源的能量有反应。”萧凛沉默。他看向窗外。雾更浓了,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纱布。空气里的确多了股味道——不是腐烂叶子,是某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草木清苦的混合气味,越往南走越明显。车队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时,终于到了预定歇脚的驿站——其实不算驿站,是官道旁一处废弃的军屯,几间破土房,勉强能遮风挡雨。老鬼带人里外检查了三遍,确认安全,才让车队进去。生火,做饭,喂马。萧凛把林昭抱进最里面那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铺上自带的被褥。屋子有窗,窗纸破了,冷风往里灌。他用油布把破洞补上,屋里点了炭盆,温度慢慢上来。苏晚晴熬了药,给林昭喂下去。这次喂得顺利些——林昭的吞咽反应好像强了一点,虽然还是昏睡,但喉头会下意识地动。喂完药,苏晚晴又给她扎了几针,稳住心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就能进南疆地界。”老鬼端着碗热汤进来,递给萧凛,“陛下,进去之后,路就难走了。灰鹞说的‘百虫道’、‘瘴林’,都不是好相与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萧凛接过汤,没喝:“灰鹞的地图对上了吗?”“对上了。”老鬼从怀里掏出张牛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路线,“咱们现在在这儿,往南再走八十里,就是十万大山边缘。进山第一条道,就是‘百虫道’。”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按灰鹞说的,道口有苗人暗哨。咱们带着巫王信物,应该能过去,但……得看人家认不认。”萧凛看着地图,没说话。汤在手里慢慢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夜里,林昭又醒了一次。这次清醒了些。眼睛有了焦点,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能认出萧凛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你……瘦了。”萧凛喉头一哽,握住她的手:“你也是。”林昭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她转开视线,看向黑乎乎的屋顶,忽然说:“我梦见……很多虫子。彩色的,会飞,声音像……像指甲刮陶罐。”萧凛心里一紧:“还有呢?”“还有……火。”林昭声音低下去,“蓝色的火,烧在骨头架子上……有人在哭,很多人……”她说着说着,眼睛又慢慢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又睡着了。萧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后半夜,起了风。风穿过破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哭。萧凛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老鬼在守夜,蹲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块干饼,一点点掰着吃。看见萧凛出来,他挪了挪位置,让出点地方。“陛下,睡不着?”萧凛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云。“老鬼,”他忽然问,“你信命吗?”老鬼愣了愣,把最后一点饼渣倒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信也不信。信是觉得,该你摊上的事儿,躲不掉。不信是觉得,事儿来了,怎么应付,得看自己。”他顿了顿,又说:“就像夫人。按说早该……可她撑到现在。这不是命,是她自己硬。”萧凛沉默了很久。风刮得更急了,带着远处山林里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进去睡吧,陛下。”老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儿还得赶路。养足精神,才好应付那些牛鬼蛇神。”萧凛点头,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鬼已经重新蹲回阴影里,像个沉默的石像。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张大了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继续出发。越往南,地势越崎岖。官道彻底没了,只剩人踩出来的山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旁边就是深涧。雾更浓了,白茫茫一片,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混着草木腐烂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味,闻久了头晕。林昭在车上不安地动了动。她没醒,但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锦被,指节发白。苏晚晴诊脉,发现她心跳又快又乱,像在恐惧什么。“快到了。”萧凛看着窗外,低声说。中午,车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停下休息。老鬼拎着水囊去溪边打水,刚蹲下,脸色就变了。他盯着溪水看了几秒,慢慢直起身,朝萧凛做了个手势。萧凛走过去。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但水面上,漂着几片东西——不是叶子,是虫子。死了的虫子。色彩斑斓,有翅膀,有长脚,形态各异,但都僵直着,顺着水流往下漂。“这些虫子……”老鬼用树枝拨了拨,“不是这附近的。是山里的。”他抬头,看向山谷两侧浓密的树林:“咱们被盯上了。”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像耳光。所有人都绷紧了。夜不收们悄无声息地散开,手按在刀柄上。老鬼退回车队旁,从骡子背上抽出他那把用布裹着的长刀。萧凛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片树林。雾在林间流动,像有生命。树影幢幢,分不清是树还是人。等了大概一盏茶工夫。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攻击,没有喊话,连鸟叫声都没有。整个山谷死一般寂静,只有溪水哗哗流过的声音,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走了?”赵三低声问。老鬼摇头,眼睛还盯着林子:“没走。在等。”等什么?没人知道。车队重新上路时,每个人都绷着神经。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走得不安,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头。下午,路更难走了。开始爬山。道窄坡陡,车只能靠人推着往上挪。林昭在车里颠得厉害,咳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丝。苏晚晴忙着给她擦,喂药,扎针。,!萧凛下车帮忙推车。泥地滑,他一脚踩进个水坑,靴子全湿了,冰凉的泥水灌进去,刺得脚趾发麻。他皱了皱眉,没停,继续推。推到半山腰,天快黑了。老鬼突然喊:“停!”车队停下。所有人都看向他。老鬼蹲在地上,盯着泥地里一个痕迹——不是脚印,是某种爬行物留下的拖痕,很新鲜,泥土还没干透。痕迹旁边,有几滴暗绿色的粘液,散发着一股甜腥味。“是蛇?”赵三问。“不是。”老鬼用树枝挑起一点粘液,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是蛊。有人在这儿……放过哨。”他站起来,看向前方蜿蜒的山道,又看向两侧黑压压的树林。“今晚不能在这过夜。”他说,“继续走,找到开阔地再说。”车队继续前进。每个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一样了。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往鼻子里钻,往皮肤里渗。林昭在车里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萧凛回到车上,把她抱在怀里。她身体很轻,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萧凛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阿兰……娜……”是个名字。萧凛记住了。天黑透时,车队终于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台。三面是石壁,一面是缓坡,易守难攻。老鬼指挥人布防,设陷阱,点篝火。火光亮起时,驱散了一点黑暗,也驱散了一点人心头的寒意。但那股甜腥味,还在。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萧凛抱着林昭,坐在火堆旁。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张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但更显得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瓷。忽然,林昭睁开了眼。这次是完全清醒的。她看着萧凛,眼神清澈,但带着深深的疲惫。“萧凛,”她轻声说,“我们到了。”话音刚落——四周的树林里,亮起了无数点幽绿、暗红的光。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谁都知道,那不是萤火虫。是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盯着他们。:()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