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透。街上起了雾,白茫茫的,灯笼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打更的梆子声远了,又近了,像是绕着圈子走。林昭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股甜腻腥气好像粘在了手指上,洗不掉。她一路上都在搓手指,搓得发红。老鬼翻窗回房时,衣摆刮到窗棂上的铁锈,“刺啦”一声,撕开道口子。“他娘的,”他低声骂,“这衣裳新换的。”萧凛没说话,先扶林昭坐下。她的手冰凉,手心却全是汗。“喝口水。”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茶水是昨晚剩的,凉透了。林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牙齿上,“嗒”的一声轻响。她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紧。“那到底是什么?”老鬼压低声音问,一边扯着衣摆看那道口子,“灰不灰白不白的,闻着像石灰,又不像……”“是骨灰。”林昭说。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雾更浓了,贴着窗纸往屋里渗,凉丝丝的。“骨灰?”老鬼瞪眼,“那么多麻袋?一仓库?”“掺了别的东西。”林昭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没放稳,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石灰,可能是为了吸潮,盖味道。但底下……有骨灰。很多人的。”她说着,又抬手搓手指,指甲缝里好像还有那种粉末的触感——细腻,但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像磨碎的贝壳。萧凛按住她的手:“别搓了。”他的手很热。林昭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发白,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得查清楚。”萧凛说,“那些麻袋从哪里来的,谁运进来的,原本的粮食去哪儿了。”“怎么查?”老鬼问,“硬闯?那仓库外头看着松,里头可不一定。”“不用闯。”萧凛松开林昭的手,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信给裴照,让他从京里调户部的账册。淮安粮仓每年进出多少,和哪些粮商往来,一查就知。”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还得查知府。”笔落下去,字写得很快,力透纸背。墨有些浓,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林昭看着他写字,忽然觉得头晕。不是累,是那股腥气好像钻进脑子里了,嗡嗡地响。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仓库里那些麻袋——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在黑暗里沉默地压下来。“阿昭?”萧凛停下笔。“没事。”她睁开眼,“就是有点……反胃。”是真的反胃。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她咽下去,嘴里发苦。窗外的天开始泛青,雾淡了些,能看见对面屋顶的轮廓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两声,嘶哑得很。二早膳没人有胃口。阿月端上来的粥,林昭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米煮得烂,但吃在嘴里像沙子。酱菜咸得发苦。“主子,您脸色不好。”阿月小声说。“没睡好。”林昭勉强笑笑。萧凛也没吃什么。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卖菜的担子,赶早市的妇人,蹲在街边啃馒头的小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老鬼,”他说,“你去码头转转。”“码头?”“运粮走水路最方便。”萧凛转过脸,“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大船靠岸,卸的什么货,运去哪儿。”老鬼点头,抓起个馒头塞进怀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主子,那衣裳……”“赔你三件。”萧凛说。“得嘞!”老鬼咧嘴,闪身出去了。屋里又静下来。林昭走到窗边,站在萧凛旁边。街对面是个早点摊子,油锅滋滋地响,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豆腥气。“你觉得……”她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些骨灰,是哪里来的?”萧凛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街上一个挑着两筐白菜的老汉,老汉走得慢,扁担压得弯弯的,筐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淮安前年闹过瘟疫。”他说得很慢,“城东那片,死了不少人。官府说是烧了,集中埋了。”林昭心里一紧。“你是说……”“我不知道。”萧凛转过头看她,“但如果是真的,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油锅又响了一声,很脆。摊主夹起根炸得金黄的油条,搁在沥油的铁架上,油滴嗒嗒地落下去。三阿月和阿霞出去了,说是买针线。林昭知道她们是去打听。女人有女人的法子,街坊邻里,菜市场,洗衣河边,总能听到些碎语。屋里又剩两个人。林昭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地板旧了,踩上去有地方吱呀响。她来来回回地走,那吱呀声也跟着响,像在叹气。“你坐下。”萧凛说。“我静不下来。”“那也别走了,眼晕。”林昭停住,靠在桌边。桌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浑浊,浮着一层细沫。她盯着看,忽然问:,!“你闻到没有?”“什么?”“那股味。”林昭说,“甜腻腻的,像坏了的花蜜。”萧凛摇头。林昭却觉得那味道还在,丝丝缕缕的,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早市的喧嚣涌进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可那甜腥气好像缠在里面,散不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的,昨晚洗了好几遍。可那种触感还在——粉末细腻地粘在皮肤上,钻进纹路里。“我出去透透气。”她说。“我陪你。”“不用。”林昭摇头,“就在客栈后头院子走走,不走远。”萧凛看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别出客栈门。”四客栈后头是个小天井,不大,墙角堆着些破缸烂瓦,中间有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林昭走到井边,手扶在井沿上。石头冰凉,湿气渗进手心。她闭上眼睛。不是想看什么,是想听听。井很深,底下应该有水。水流的声音……如果能听见的话。她静下心,把耳朵凑近井口。先是风声,呜呜的,在井壁里打转。然后是她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越来越响。再然后……有了。很轻,很细,像是水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嗒”,隔很久,又一声“嗒”。但不是水声。是哭声。很多很多人的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林昭猛地睁开眼,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个人。“小心。”萧凛扶住她。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你听见了?”林昭转头看他,声音发紧。萧凛摇头:“我看你脸色白得吓人。”林昭喘了口气,胸口闷得慌。她再看那口井,普普通通,黑洞洞的,没什么特别。可那哭声还在脑子里回响,嗡嗡的。“这城里……”她抓住萧凛的胳膊,“不止粮仓那一处。还有别的地方……也在‘哭’。”萧凛反手握紧她的手:“能知道在哪儿吗?”林昭摇头,又点头:“得靠近了才能感应。但大概方向……在城西。”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循天仪”。铜制的罗盘躺在掌心,指针本来微微颤着,她集中意念,指针慢慢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西边。但不止。指针还在微微摆动,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股向西,一股……向南。南边是金陵方向。林昭盯着指针,忽然想起昨晚在粮仓时,循天仪也曾短暂地转向南边。“怎么了?”萧凛问。“它在指两个方向。”林昭说,“西边……可能是城西的某个地方。南边……是金陵。”她抬起头:“淮安的事,和金陵有关联。”五阿月她们快中午才回来。带回的消息零零碎碎。“……码头那边,前阵子确实有批大船靠岸,卸的货用油布盖着,直接装车拉走了,没人看见是什么。”“拉去哪儿了?”萧凛问。“说是往城西方向。”阿霞接口,“我们绕到城西那片转了转,都是老巷子,住户杂,没见着什么大宅子或者仓库。”“倒是听了个闲话。”阿月压低声音,“说城西有口老井,前阵子封了,不让用。问为啥,说是水变味儿了,喝了拉肚子。”林昭和萧凛对视一眼。井。“哪口井?”萧凛问。“没说具体,就说在‘老槐树底下’。”阿月道,“我们找了找,城西有三棵老槐树,不知道是哪棵。”正说着,老鬼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灌了三大杯凉茶,喝完一抹嘴:“码头打听清楚了——五天前,三艘大船,从南边来的。船吃水很深,卸货卸了一整夜。管码头的胥吏收了银子,没登记。”“船是哪家的?”萧凛问。“说是‘隆昌号’的,跑南北货运。”老鬼坐下,抓起块点心塞嘴里,含糊道,“但我问了几个老船工,说那船样式不像隆昌的,倒像……官船改的。”“官船?”“嗯。”老鬼咽下点心,“船身有旧痕迹,像是以前水师用的快船,后来改了。窗户位置,缆桩的钉法……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屋里静了静。水师的船,伪装成商船,运不明货物进淮安。萧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还有,”老鬼又说,“我回来时,看见粮仓那边有动静。”“什么动静?”“车队。”老鬼比划着,“七八辆大车,从粮仓后门出来,往城外方向去了。车上盖着厚毡布,但车轮印很深——肯定不是空车。”林昭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麻袋。“他们要运走?”她问。“看样子是。”老鬼点头,“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急着转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萧凛站起身。“老鬼,你跟上去,看看车队去哪儿。”他说,“别跟太近,知道方向就行。”“得令。”老鬼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主子,那衣裳……”“五件。”老鬼嘿嘿一笑,闪身出去了。六下午,林昭一个人待在房里。萧凛去前头找掌柜的打听城西老井的事。阿月她们在楼下做些针线,其实是守着门。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茶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昭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循天仪。指针还在微微颤动,两个方向来回摆。她闭上眼睛,试着去“听”城西那边的动静。起初只有模糊的杂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然后慢慢清晰起来……不是哭声。是另一种声音——低低的、持续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又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烂、膨胀。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林昭皱起眉,想再听清楚些,忽然——“砰!”一声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许多房屋和街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街上响起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乱。林昭睁开眼,快步走到窗边。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仰着头往西边看。有人指着那边嚷嚷,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惊慌。西边的天空,升起一股淡淡的黑烟。不大,但看得清楚。萧凛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城西出事了。”他说,“说是老槐树底下那口井……塌了。”林昭心里一紧。“有人受伤吗?”“不知道。”萧凛走到窗边,和她一起看着西边那缕烟,“官府的人已经过去了,把巷子封了。”他看着那烟,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今晚,得去城西看看。”林昭点头。手里的循天仪,指针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死死指向西边。不再摇摆。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醒了。:()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