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茶肆里的每一张脸。
挑夫们不再说话,闷头喝茶。书生们交换着眼神,神色紧张。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正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赶紧塞回去,动作仓促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恐惧在这里。
林默能感觉到它——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弥漫在茶肆的每一个角落。它藏在挑夫们粗哑的嗓音里,藏在书生们压低的议论里,藏在商人仓促的动作里。它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体都更真实,更沉重。
他吃完馒头,付了五文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肆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吆喝着,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繁华,热闹,充满生气。
但林默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妇人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色发白。他看见一个铁匠铺的伙计在打铁间隙,偷偷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照了照,又赶紧收起来,还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看见一个算命先生坐在街角,摊子前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每个人都在看镜子。
每个人都在怕镜子。
林默沿着街道往南走,越走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味道变了,茶香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渐渐被河水的腥气、鱼市的臭味、还有码头货物堆积产生的霉味取代。街道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破旧,土坯房代替了青砖瓦房,路面坑洼不平,积水里漂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污物。
码头就在前面。
汴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枯死的树林。脚夫们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吆喝声、船老大的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鸣。
林默在码头边找了个茶摊坐下。
茶摊更简陋,就是几张破桌子摆在河边的空地上,头顶搭着草棚。卖茶的是个驼背的老头,端上来的茶碗边缘有裂缝,茶水里漂着几片没滤干净的茶叶梗。
林默付了两文钱,慢慢喝着。
他在听。
脚夫们坐在不远处的麻袋堆上休息,用汗巾擦着脸上的汗。其中一个说:“老刘昨晚又没回来。”
“又去赌了?”
“赌个屁!”那脚夫啐了一口,“他婆娘说,老刘前天晚上对着镜子削苹果,削到一半,镜子里的影子冲他笑了。他吓得把苹果扔了,镜子也砸了。结果昨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他婆娘去京兆府报了案,衙役说,这月第三起了。”
“第三起?”
“南城卖菜的孙二,西街打更的李老头,都是削了苹果之后不见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麻袋堆上沉默下来。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林默端起茶碗,手有些抖。茶水在碗里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盯着那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影子有些陌生——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扭曲的线。
他放下茶碗。
“老板,打听个事。”他转向卖茶的老头,“这码头附近,有没有船去扬州?我想搭个便船。”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游学的?”
“是。”
“这个时节,去扬州的船不多。”老头慢吞吞地说,“你得去问船老大。那边——”他指了指码头东侧,“有几条跑长途的货船,船老大常在那边喝酒。”
林默道了谢,起身往东侧走。
东侧的码头更破旧,停靠的多是些老旧的货船,船身斑驳,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岸边有几间木板搭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是给船工们喝酒歇脚的地方。林默走过去时,棚子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多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酒。
酒很劣,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林默忍着没咳出来,慢慢喝着,眼睛扫过棚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