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在闲聊,说些船上的事,哪条河道涨水了,哪个码头查得严。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
老头很瘦,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露出的手臂干瘦得像枯枝。他面前摆着个酒壶,已经空了,但他还拿着酒碗,一下一下地往嘴里倒,倒出来的只有几滴残酒。他的眼睛浑浊,盯着桌面,嘴里嘟囔着什么。
林默听不清。
他端起酒碗,挪到老头旁边的桌子坐下。
“……不是鬼……”老头的嘟囔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镜子里看见的不是鬼……是人心里的怕……”
林默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头。老头还在嘟囔,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
“……有人专收这‘怕’哩……收走了……就没了……”
“老丈。”林默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刚才说,有人收‘怕’?”
老头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原本浑浊,此刻却突然清明了一瞬——那清明里透着惊恐,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盯着林默,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摔在地上,碎了。
棚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老陈头,又喝多了?”一个船工笑道,“碗都拿不住了?”
老头没理他。他盯着林默,看了足足三息时间,然后突然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推开凳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的酒壶,酒水洒了一地。
“老陈头!”船工喊他。
老头头也不回,冲出棚子,沿着码头往西跑。
林默立刻起身。
他扔下两文钱在桌上,追了出去。
老头跑得很快——或者说,是逃得很快。他瘦小的身影在码头堆积的货物间穿梭,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林默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补丁短褂。
码头西侧是一片棚户区。
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老头拐进一条巷子,林默跟进去,巷子里堆着破烂的家具、废弃的渔网,还有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老头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推开门,闪了进去。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林默在巷口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门板已经腐朽,边缘裂开了缝隙。他透过缝隙往里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能看见一张破桌子,两张凳子,一个土灶。
没有人。
林默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灶台是冷的,但林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台表面——还有余温。
刚生过火。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堆干草铺在墙角,算是睡觉的地方。干草上扔着一条破被子,被面脏得看不出颜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
林默的目光落在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小锭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