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不大,约莫一两重,成色很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林默走过去,拿起那锭银子。银子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个“官”字。
官银。
老船夫家里怎么会有官银?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他把银子放回原处,目光在屋里扫视。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墙角有蜘蛛网,网中央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虫。地上有脚印,很杂乱,但能看出至少有两三个人的痕迹。
他的目光停在了灶台旁边的墙上。
那里有一片污迹。
林默走近些,仔细看。不是污迹——是用炭灰画上去的图案。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形状:一个圆圈,中间点着一个点,周围画着几道放射状的短线。
像一只眼睛。
粗糙的,炭灰画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里的一切。
林默盯着那只“眼睛”,感觉后背的寒意一点点爬上来。他想起老船夫的话——“有人专收这‘怕’哩”。收怕。收集恐惧。用什么收?怎么收?收了做什么?
还有这只眼睛。
它代表什么?是谁画的?老船夫?还是别的什么人?
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默听见了。他立刻闪到门后,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是推门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不是老船夫。
是个年轻人,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眼睛。他进屋后直奔桌子,伸手去拿那锭银子。拿到手后,他转身就要走,但目光扫过灶台旁的墙时,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只眼睛。
蒙面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两息,然后突然转身,冲出屋子,脚步声在巷子里迅速远去。
林默从门后走出来。
他走到灶台边,再次看向那只炭灰画的眼睛。阳光从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墙上,那只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空洞的瞳孔,放射状的线条,像在凝视,又像在记录。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炭灰。
灰很新,一摸就沾了一手黑。是今天刚画的,或者昨天。画的人很匆忙,线条潦草,但意图明确——要留下这个标记。
留给谁看?
林默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转身走了出去。
巷子里依旧安静,污水在低洼处积成小潭,映出破碎的天空。林默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快。他需要回去,需要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告诉萧景琰。流言已经和真实案件纠缠在一起,恐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在收集这种恐惧,用某种方式。而那只眼睛——那只炭灰画的眼睛——是标记,是信号,还是警告?
他走出棚户区,重新回到码头边。
河面上船只往来,号子声依旧嘈杂。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忙碌,喧嚣,充满生机。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那里是京城的内城,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墙后面,是皇宫,是权贵,是那些操纵着这一切的人。
而在这城墙之外,在市井的每一个角落,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镜子,无数颗心正被恐惧啃噬。
有人正在收集这些恐惧。
像收割庄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