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官居从一品刑部尚书,狱卒稽查、秋审缓决、刑定轻重,皆在其职掌之内。
这位尚书素来行事冷肃,不收贿赂人情。断案从不妄杀,不喜冤错,也不喜草率。
但就是这样一位手握刑名的人,偏偏在情字上了得。
他与夫人少年相识,府上高堂不在,成婚后多年无一妾室。
两人膝下唯有一女,视若珍宝,名为——“应袭城”。这样畏人的名字很多人私下里揶揄,觉得太凶,将来难嫁。
可那些名为“柔儿”、“婉儿”的姑娘落在眼里,只觉跟自己温柔小意的名字比起来,应格格才是投了个好胎。
父母的纵容疼爱在取名上就见微知著,没有庶出弟妹较劲,活脱脱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来做客前,殊宁就已向兰絮和青李两位姑姑打探了尚书府背景。
经过这几日思索,她心中觉得姑母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嘴皮,最会找乐子。
毕竟她一个亲侄女过来,姑母都没说要来祖母这儿看看她。
难道真是因为姑母与祖父母关系不谐,所以她不愿去祖母那儿找不开心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这几个月里每每节庆佳日,从不见姑母回过祖宅一次。
殊宁还特意问过钮钴禄府上下人,出嫁的姑奶奶只有过年让人送了礼来,她自己是从不回来的。
本来她还疑惑如此行径,不会被别人指责不孝吗?
待了半年下来,殊宁才领悟到了应尚书护短的厉害。
因为和姑母不爱回娘家吵架一样,她那位小表妹应袭城同样不喜参加宴会,觉得看一群女人争妍斗艳无趣极了。
母女俩根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但有姑父护着,京中从未有人敢说他家娘俩的不对。
连荣宪郡主都不怪罪,其余人更是不要脑袋了才会得罪尚书府。
尚书府不大,不似显贵人家喜欢给院落冠上名字,这里只有主院、厢院、客房之分。
殊宁回想间,门童便已停下了,一脸和善地告诉她:“夫人特意吩咐,直接领您进主院,方便您和咱家格格熟络亲近。”
没让她去前厅过礼数,这倒不像一个尚书夫人的作风,反而有几分自家人的亲切。
踏入廊下,夏日里嫌闷,房门未掩。只垂了薄薄纱帘,隔不住里屋传来清脆的“哈哈”笑声。
“娘亲可听说了吗?上回宜春宴出洋相的富察氏,现已摇身一变当上公茂大人的宠妾啦!前些日子还仗着宠爱,去五爷府上要罚人呢!”
另一低柔成熟的女声回应。
“知道呀,又有什么好玩的事啦?”
“王府确实把人交出来了,还是蔡令宜身边的徐妈妈亲手撵的。后来公茂的人带回去一瞧,真是不得了,那犯事丫鬟身上全是疮口!问她她只说是生下来就有的,吓得公茂的人都不敢罚她,丢下她就走了。”
“嗯,娘亲知道了。这件事袭城怎么看?”
“孩儿觉得那丫鬟根本不是天生的伤,肯定是蔡令宜已罚过一回!他们夫妻行事多么妥帖,这种有缺陷的女子早在选丫鬟时被筛下去了。”
“我儿真是聪慧,娘亲也是这样想的。”
“蔡令宜的手段真是一年不如……呀,表姐到啦,快进来!”
不及殊宁看清应家母女的相貌,应袭城拉着她手一路冲到应夫人面前。
“侄女殊宁给姑母请安,妹妹妆安。”
应夫人年岁尚轻,气色红润。看人时从眼底带着温和,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被人珍重多年,滋养生出的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