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靴底重重碾过青石板,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自视甚高的矜贵,又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压迫感。
大皇子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紫蓝便服,腰间系着珍珠腰带,手里摇着一把素面圆扇,身后只跟了一个垂首侍立的内侍,手里捧着两只紫檀木锦盒。
他走在翰林院的回廊上,像走在自己的花园里,目光如毒蛇从回廊两侧的值房门口一一掠过。
楚京从门框上直起了身,周身的散漫尽数敛去。
大皇子在他们值房门口停下,目光先往房里扫了一圈。
“顾大人不在?”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回殿下,顾大人去典籍厅调阅旧档了。殿下若有公务,下官可以代为转告。”
大皇子看了她一眼,扇子慢悠悠地摇起来,目光从林澈脸上移到案上摊开的旧档上,又移回来。
“倒是来得不巧了。”他轻笑了一声,说着便抬步迈了进来,身后的内侍也躬身跟上。
大皇子在案前站定,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指向内侍手里的锦盒。
“昨日宫宴,三位大人走得急。本宫备了薄礼,没来得及送出去。”他说着,随手打开了第一只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歙砚,砚堂里雕着鱼戏莲叶的纹样,雕工精巧,石质温润,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
他扫了一眼,又打开了第二只锦盒,里面是两只冰裂纹青釉小瓶,寸许高,釉色莹润,是官窑里出的稀罕玩意儿。
“砚是给顾大人的,她日日与笔墨打交道,用得着。”他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紫檀木的盒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疾不徐,“这两个瓶子是宫里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送给两位大人赏玩。”
林澈和楚京对视一眼,齐声谢恩,没有再接话。
大皇子也不在意,目光在值房里慢慢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顾白敛坐过的那把空椅上。
“顾大人调的是什么旧档,去了这么久?”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下官不知。”林澈垂着眼,语气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林大人和顾大人是同科,又是挚友。”他把“挚友”两个字咬得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
“翰林院修撰调阅旧档,走的是典籍厅的手续,自有章程规矩。下官是编修,不过问修撰的公务。”林澈不卑不亢地答道,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下官对皇室该有的恭谨模样,滴水不漏。
大皇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林大人好口才。”
他往前大迈一步,骤然逼近林澈身前,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线,带着阴恻恻的试探,只在方寸值房内流转,堪堪落入二人耳中,“昨夜宫宴,林大人中途离席,去了御花园。听宫人说,在湖心亭里坐了好一会儿呢。”
林澈沉默不语,依旧垂着眼,神色未变。
“本宫很好奇。”大皇子目光死死锁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林大人是去赏月呢,还是等人呢?”
“席间酒气过重,臣不过是外出透气,稍作歇息。”,林澈终于抬起了眼,两人的目光在值房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他细细窥探她的眼底,试图捕捉一丝心虚闪躲,或是寻常臣子面对天家权势的畏惧与局促。
壳林澈的眼睛始终很平静,像一口幽潭,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半点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