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郎生试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外已排起长队,多是些十五到二十岁的少年郎君,细碎的交谈声和杂乱的脚步混在一起,浸在微凉的晨雾里,透着紧张与期待。
女科与郎试,是全然不同的两条路。
女子科举,考经义、考策论、考吏治民生,选的是能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一朝登科,便可披官服、掌权柄,光耀门楣,执掌一族兴衰。
而男子的郎生试只设体、德、才三考。体为立身之本,是第一关。查验身形体魄,看有无先天不足、顽疾隐病。世人皆以为,男子身强体健,方能主持中馈、绵延子嗣,这是安身立命的根。
德为行世之规,是第二关。考察言行品性、家风教养,看是否温顺守礼、谙熟男德规范,这是行世立身的骨。
唯有前两关尽数通过,才算拿到了最后一关的入场券,去考较诗词、书画、数算这些傍身的才学技艺。这便是世道定下的规矩:于男子而言,体魄与品行是顶要紧的,才学不过是皮肉上的装点,再好也算不得立身的根本。
郎生试第一关,为“体鉴”,设在贡院西侧的鉴形殿中。穿过朱红廊庑,苏青雨随着队伍踏入殿中,第一眼便看见正中央立着的青铜大镜。这铜镜足有一人半高,乃宫中御赐之物,镜面磨得莹亮如水,能将人从头到脚照得纤毫毕现。
按规制,所有赴试郎君皆需褪去外袍,只着中衣依次立镜前,由礼部学正与内廷公公双重验看,按身形、肌理、气度定出上中下三等,下等者直接黜落,不得进入下一关。
这一关的评判标准早已写进《男诫》:形瘦则气弱,难承生育;形壮则气粗,有失温雅。唯有身形匀停、肌理和顺者,方为合格。
队伍缓缓前移,不多时便轮到了苏青雨。他面对铜镜解开了外袍,殿内温度微凉,引的他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栗粒。但他的身姿仍然端端正正,肩背舒展,腰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不刻意挺胸吸气,也不羞赧缩肩,端方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范本。
铜镜里映出他清挺的身形,踩中了所有“上品”的标尺。
苏家本就重教养,自他幼时便请了专人教习形体规矩,每日晨练从不间断。他的身量修挺,四肢比例匀称,腿部修长有力,腰腹紧实无赘,肩背宽阔周正却不过分粗壮,肌理线条流畅利落,藏着内敛的气力,却又全然不失温润雅致的底色。
学正绕着他走了两圈,目光从他的肩背扫到腰腹,又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见他全程面色平静、仪态端方,不由微微颔首,眼底闪出几分赞许。身旁的内廷公公久在宫中,见惯了世家子弟,此刻也忍不住点头,凑到学正身侧低声评道,“身形端合,肌理匀停,是上上的品相。”
苏青雨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手上,指尖微微蜷了蜷,毫无预兆地,忽然想起了西山跑马的那个午后。林澈握着他的手带他控缰时说,青雨你的腿很有力道,夹马肚的劲儿使得很准。那时他红了脸没接话,现在站在铜镜前,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评语都更让他安心。
学正提笔蘸墨,在名册上他的名字后稳稳落下一笔:体优。
世人常说,男子立身,以德为先。这“德”字拆解开来,无非是贞静温顺,知进退、守本分,不妒不怨,克己守礼。落到考核里,便只有两项核心:一是验贞洁,二是考礼仪。
验贞一项,由宫中特派的公公执掌,在偏殿的独立隔间逐一进行。殿内气氛肃穆,侍从皆垂首敛目,全程规矩森严,半分轻亵不得。对寻常郎君而言,这一关既是规矩考验,也是身家脸面。贞洁有亏者,不仅当场黜落,更要被记入学册,往后再难结一门好亲事。
苏青雨是宰相府的独子,自幼被父亲手把手教规矩、养品性,一言一行皆合礼制,心有所属便守身如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行,自然经得起任何查验。公公查验完毕,对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盖了“贞洁无亏”的印戳。
再入正殿,便是考礼。殿内肃穆安静,三位学正端坐堂上,随机抽取《男训》中的篇目发问,考的不仅是记诵,更是对男德的理解,看的是公子的品性底色。
为首的学正看着名册,抬眼看向阶下的苏青雨,无任何寒暄,直入正题的沉声问道,“男子立身之本,为何?”
话音落下,殿内几不可察地泛起一阵细碎的动静。周遭待考的郎君都忍不住悄悄抬眼,往苏青雨的方向瞟,谁不知道这是金尊玉贵的相府公子,是前段时间林探花定下的夫郎。人人都想看看,他能说出怎样一番道理。
苏青雨微微躬身,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回学正,学生以为,男子立身之本,一为贞,守心守身,不逾矩不妄动;二为敬,敬妻主敬父母,知分寸懂感恩;三为安,安于内室,不扰外事,守好本分,便是立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学生亦以为,立身之本,更在于自重。唯有自重,方能守贞、持敬、心安,不随波逐流,不妄自菲薄,方不负父母教养,不负妻主心意。”
这话既句句贴合《男训》的核心要义,挑不出半分违背规制的错处,又没有半分迂腐谄媚的姿态,更不见世家子弟常有的骄矜傲气。三位学正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满意。
接下来,左右两位学正又接连发问,从居家侍奉的规矩,到应对族人的分寸,再到主掌中馈时的自持之道,苏青雨皆从容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懂规矩,又不死板。待最后一题答完,殿内静默片刻。为首的学正微微颔首,在苏青雨的考绩名册上,郑重落下:德评优。
两关过后,便是郎生试的最后一关,才试。
男子才艺考核分必修与加试两类:必修者,刺绣、丹青、琴、棋四选一,呈上平日佳作即可;加试为锦上添花,诗词歌赋、数算烹饪皆可应试,优劣全凭考官定夺。
苏青雨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只交上一条玄色缎面的袖封,缎面素净沉敛,只在边角处绣了两朵小巧玲珑的并蒂莲,纹样和他腕间那支玉镯的纹路一模一样,藏尽他的别样心意。
几位考官传看过后,皆低声赞叹,点头道,“针脚细密匀净,意韵清雅不俗,全无匠气,难得难得。”说罢便提笔在册子上落下:才艺优。
待到加试环节,苏青雨并未选旁人常选的诗词,反倒提笔选了书法。他的书法是摹着林澈学的,后面更是求着母亲请了林澈的书法老师登门教习。先生初见他时,便惊叹他临摹的字迹形神兼具,更难得字里藏着一股温润韧劲,刚柔相济,与林澈的清劲字迹恰好相辅相成。
此后数年,他日日不落,晨起临帖,深夜磨墨。一笔一画里,摹的是字,藏的是少年人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与欢喜。
最终评定毫无悬念:书法优等,加一等。
为首的考官深谙书法之道,更是连连夸耀,“字迹规整大气,笔锋藏劲有骨,全无寻常男子的怯懦扭捏。男子能有这般书法功底,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