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雨随着人流出来时,夕阳正斜斜洒在贡院的瓦沿上,染得满檐暖红。
门口,孙砚庭正踮着脚扒着人群往里望,顾白宁安静立在一旁。三人出身不同,上午第一轮体试时便分在了不同的组别,才试又各选了所长,想来是他俩先一步考完,特意守在这儿等他。
见他出来,两人眼睛皆是一亮,“青雨!可算把你等出来了”孙砚庭步子最快,几下就凑到跟前,嗓门清亮,“方才吏员出来传初评,我们都听见了!你可是三科全优!”
顾白宁也跟着走近,眉眼弯弯拉住他的手祝贺他。
苏青雨心里一暖,摇头笑道,“算不得什么,你们如何?”
“那当然!”孙砚庭胸脯一挺,又伸手拉过顾白宁,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敛衽躬身,对着他行了个标准的拜礼,异口同声道,“托苏夫子的福,我俩都过了!”
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苏青雨失笑,连连摇头。寒暄不过多时,孙砚庭便嚷嚷着要去城西铺子给刘娘子分享这个喜事,顾白宁也跟着拜别,说要去寻自家姐姐回话。临走时他脚步微顿,抬眼看向苏青雨,冲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苏青雨一怔,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袖袋里郎生帖,想见林澈的念头再也压不住。
不再耽搁,他快步上了街边候着的马车,车中早已备好干净衣衫,白日在考场待了整整一天,男子众多,他怕身上沾了浊气,扰了林澈身子。
等整理妥当一切,到达揽月楼时,暮色已沉,天际晕开一片紫蓝。楼檐下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顺着石阶淌下来,像一道通往梦境之地的碎星路。
掌柜领着苏青雨进来时,林澈坐在书案前正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也没避讳,放下笔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人过来。
苏青雨带着几分羞怯局促,轻手轻脚走到她面前。
林澈目光从他发梢上扫过,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细腻颈侧,周身熏香后的淡淡兰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微微倾身,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腹蹭过他微凉的指节,“可还顺利?”
苏青雨顺势屈膝在她腿边跪坐下来,侧脸轻轻靠在她膝头上,抬眼望上来,乖乖点了点头,像一只温驯的小鹿,呆楞却诱人。
“想要什么奖励?”林澈指尖划过他发烫的耳尖,又轻轻勾住他的下颌,指腹蹭了蹭他微微抿起的唇瓣。
亲昵的触感像电流窜过脊背,苏青雨心头猛跳,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腕,耳尖的绯红一路烧到颈弯。垂眼闷了半晌,才小声开口,“能嫁给澈娘,就是最好的奖励了。”
林澈失笑,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捞进怀里,靠着椅背往后仰,又问,“没别的了?我说了,什么都可以。”
苏青雨猝不及防撞进她怀里,身子瞬间绷紧。一只手慌忙撑住椅边扶手,微微用力,他怕自己太重,压得她身子不舒服。
林澈低笑一声,伸手把他撑着扶手的手也攥了回来,按在自己腰侧,让他整个人都紧紧靠在自己怀里,半点缝隙都不用留。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那夜的模糊记忆猛地涌上来,苏青雨脸颊发烫,低声唤她,“澈娘。。。”
“嗯?”林澈偏过头与他鼻尖相处,如海妖吟唱,低哑惑人道,“什么都可以。”
“不行。”苏青雨突然扬起脸,眼眶都泛着一层浅绯,“你身子不适,我,我太污秽了。”
林澈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着他传过来,震得苏青雨心口跟着发麻,耳尖烧得更烫了。
见他紧张得手足无措,喉结随着吞咽在她眼前不住的滚动。林澈看的心尖发痒,到底没忍住,凑过去轻轻啄了一口,眼底戏谑正浓,“想什么呢?”
苏青雨身子一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索性偏头埋进她颈窝,闷闷辩解,“没、没什么。”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林澈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也没再继续逗他。她收回手,探向桌下抽屉取出一个锦盒,“让人打了支发簪,”她指尖搭在盒盖上,微微用力推开,里面躺着一支一支碧玉竹节簪,“看看合不合心意。”
苏青雨抬起头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一时愣了神,有些眼热。这几日林澈总变着花样的送他东西,样样都妥帖到了心坎里,也不知道她何时将他的喜好记得这样清楚。
林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将玉簪别进他的发间,端详片刻点头笑道,“很衬你。”
苏青雨抬手摸了摸,眼底的欢喜满是真切,“我很喜欢,谢谢澈娘。”
“只谢谢?”林澈挑了挑眉,往前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明示再清楚不过,“看来也没有很喜欢。”
苏青雨如何不明白,霎时红了脸,纠结半晌,还是微微俯身,软着唇轻轻贴了贴她,抵着她的额头小声嘟囔,“别再招我了,澈娘。”
林澈不语,只是扣住他的颈侧,加深这个吻。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温柔的一团。
谁也没料到,一场千里之外的暴雨,会在半月后猝然撕碎这满城的安稳。
江南水患的急报递至御前时,殿上气氛瞬时沉凝如水。江南连降暴雨,三府十二县遭洪涝肆虐,良田尽毁,灾民流离失所。皇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铁青,她的目光如利刃扫过殿下群臣,所到之处人人垂首,满殿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太女站在群臣之首,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笏板。江南赈灾是收拢民心的绝佳时机,若是之前,她定会第一个出列请命。可如今安和郡主势力大涨,又有皇姻做码,她若是贸然离京,后方无人坐镇,只怕是有去无回。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身侧从容而立的安和郡主,沉吟片刻,终究没有主动开口。
殿内死寂又僵持了半晌,皇帝见满朝文武无人应声,终于勃然大怒,“满朝竟无一人可用?”她冷着脸扫过殿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都回去好生思量,明日朕要定出人选。”说罢便起驾退朝,留得满殿群臣面面相觑。
待到散朝的钟声悠悠回荡在含元殿上空,群臣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鱼贯而出。方才还肃穆死寂的大殿,转眼便被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填满。人人面色凝重,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脚步匆匆往宫门走,水患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各府邸间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