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雅阁门窗紧闭,屋内气氛沉滞,难得透着几分压抑沉闷。
林澈三人自宫门出来便径直至此,静坐半晌,谁都没有先开口。
江南遭灾不是小事,如今太女没有第一个站出来揽差,其中深意已然昭然若揭。
“殿下不过是想要个排头兵,”顾白敛叩了叩案沿,最先打破沉默,“我母亲在湖州任职,我去也是名正言顺。况且,上次赏花宴上殿下的这份人情,也总是要还的。”
楚京闻言,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茶盏,心头焦躁翻涌,瘪了瘪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心中也清楚,顾白敛根基尚浅,此次江南赈灾虽步步凶险,可若是能够顺利办妥,便是实打实的功绩,是最稳固的投名状,足以让她在太女派系中彻底站稳脚跟。
可道理归道理,一想到要顾白敛孤身赴险,独自去面对那些阴私手段,她心里便压抑不住地烦闷焦灼。心绪难平,抬手接连饮下好几杯凉茶,半点没浇灭心头的火气。
林澈静坐一旁,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没着急接话,知晓楚京是个沉不住气的。
果然下一秒,一声脆响,楚京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抬眼盯着顾白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道,“我同你一起去。”
顾白敛骤然抬眸,撞进她赤诚滚烫的目光里,一时间心头涌上几分无措,又裹着一丝无奈气恼。她不自觉皱紧了眉头,正欲拒绝,就被一旁地林澈截了过去。
“我已经给太女递了折子,自请前往江南。”林澈淡淡抛出一个惊雷,席间瞬时一静。她却神色未变,径自拿过酒壶缓缓斟满酒杯,抬杯浅酌一口,端得一番风轻云淡。
二人齐齐转头望来,眼底皆是五味杂陈,最占上风的是那股压制已久的气恼。
她们素来知道林澈心思沉稳,凡事自有章法,之前种种便再不计较,却也从未想过这般关乎身家前程的事,她竟仍是连半分口风不露,独自一人便又敲定了主意。
趁楚京还未反应,林澈继续加码道,“我外祖家世代在江南任织造司制,她们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况且。。。”
她话音微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眸底掠过一丝沉色,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尘封在江南的诸多往事,还有那位关乎全局的关键之人。此事唯有她亲自前往,方能稳妥寻回,旁人万万替代不得。“我尚有几件旧事,要亲自去查证。”
这话说的轻飘飘,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楚京所剩无几的耐性。她望着林澈这副万事皆已笃定的模样,积压多日的情绪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火气混着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按着案边愤懑道,“林澈!你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事事独断,藏着百般心思,半句话都不肯同我们多说!”
她眉头紧锁,不自觉捏紧全拳,眼底满是无从说起的焦灼与失落,“在你眼里,我们究竟是朋友,还是只管听令的下属?”
林澈闻言眉峰微动,一时愣在原地。她没料到楚京会动这么大气,想了想继续安静垂眸,只听着她尽数抒发心底情绪,再不敢出言辩驳半句。
“你当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底下所有难事,就只有你能摆平?”楚京越说越委屈,尾音也平添了几分哽咽,“顾白敛去不妥,我同去也不行。唯有你林澈最合适,这世间所有凶险之事,都该由你一人包揽,是也不是?!”
顾白敛沉默半晌,伸手轻轻覆上楚京按在桌案上的手,抬眼看向林澈欲言又止。她亦知晓此刻楚京心中郁结难消,也不敢此时开口替林澈辩解,怕火上浇油。
楚京素来性子直爽,向来有话直说,如今能忍到此刻才尽数发作,也算得上是成长出了几分收敛的心性。
从前林澈行事纵然果决,也会与她们二人商议谋划。可如今接连几件大事,林澈皆是暗自做主,等她们知晓时早已尘埃落定。这份被独自排除在外的落差感,像颗细石日日硌在心头,早已折磨了她许久。
林澈垂眸静坐,心底那点坚硬的决断,一点点软了下去。她并非刻意疏远,只是上辈子惨痛历历在目,这一世总想着如何提前规避所有凶险,护着身边人安稳无忧。却偏偏忘了,挚友从不是独自庇护,是并肩同行,是祸福与共。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眸,素来沉冷的眼底添上几分愧疚与柔和。
“是我的错。”林澈轻声开口,字字诚恳,“这些日子,是我太过自负,总下意识自作主张,忽略了你们。”
她深知,楚京的怒意从来不是怨她,是心疼她孤身涉险,是气她把所有人都隔在心事之外。重生一世,她总一门心思奔着自己认定的“万全”去走,却忘了朋友之间,从不需要这般自以为是的周全。
她暗自自嘲,只觉可笑又无奈。上辈子对着苏青雨也是这般独断专行,从不过问他真正想要什么,到头来落得满心遗憾。谁知重活一世,兜兜转转,她还是这副性子,半分长进也无。
“我向你道歉,也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说着林澈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放进楚京手里,眼底盛着真切的歉意,“可以原谅我吗?阿楚。”
楚京捏着茶盏,一时有些无措。她与林澈相识多年,见惯了她说一不二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低声下气地哄人。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是面上余怒未散,支支吾吾半晌,只哼哼两声便坐了回去,手中茶盏却攥得紧。
一旁的顾白敛见这光景,悄悄收回了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
“我执意要亲自前往江南,并非看轻你们,除却外祖家的人脉便利之外,更是要寻一位重要线人。”林澈瞧出她嘴硬心软,便知这气算是消了大半,这才缓缓坐直身子,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缘由吐露几分。
“此人藏于江南,手握足以撼动朝局的隐秘要事,牵扯诸多陈年旧案,更是关乎太女殿下往后的前路根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没有细说所寻之人,也未曾提及往后探查身世的谋划,只挑了紧要缘由娓娓道来。这事牵扯太深,沾手便裹挟着杀身之祸。纵使她们何等忠心,上位者心性难测,手握核心秘辛的人,从来难有善终。
楚京闻言,心中早已无半分怨怼,只是眉宇间忧虑更深,“纵然此事非你不可,也该提前告知我们,一同商议对策。总好过你独自在暗中敲定一切,把我们都蒙在鼓里。”
“是我的错。”林澈坦然认下所有过错,目光诚恳地望着二人,“往后我定然事事与你们商议,再不会这般独断专行。”
顾白敛见状也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楚京的后背,看向林澈温声劝解道,“此行江南凶险,万事小心,切莫再独自硬扛。”
楚京虽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心底却早已全然原谅了她,“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正好我明日便上书请命,前往北境边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一沉,添了几分郑重,“北边也不太平,母亲早前来信说北狄频频作乱。如今我早些去军中站稳脚跟,往后你在江南若是需要人手,我也好抽得出身来。”
林澈心头一暖,知晓楚京嘴上脾气执拗,心底却时时刻刻都在为她谋划后路。
三人相视一眼,此前积攒的隔阂与气恼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彼此之间坚定不移的信任与默契。前路漫漫,朝野风波四起,江南暗流汹涌,边关战火将至,京城亦是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