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娢已经想不起李慈言那险些让她落泪的身世了,如今她眼前全是他那副无辜的面孔。
手腕还隐隐发酸,苏娢只能劝慰自己不要计较,到底是尽孝。
“小姐,到了。”
苏娢抬眼,面前出现三棵桃树。它们植在靠院墙的角落,要比苏娢想得更枝繁叶茂,粉色的花朵缀在枝头,繁盛之极,这时节花瓣绽放,如云如霞,苏娢在树下转了两圈,花香浓郁,一瞬间神清气爽,连李慈言也抛到脑后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苏娢踩着凳子,挑选了几枝最好的,准备带回房搁起来。
趁着主仆两个在房中插花的间隙,纤云悄声道:“小姐,我打听过了,府上的账目每月一汇总,到了月底呈给爷过目。”
这么看来这家是李慈言亲自在管了,苏娢不禁纳闷,“他管得过来吗?”这既主外又主内的,龙骧卫应该也没有这样闲罢。
“姑爷应该只用每月对一次账就行”,纤云道:“像厨房、马厩,月初支领,月底核对,中间都是自己记账,其他地方通常也无须每日消耗,便也没什么可记的。”
“那库房呢,每月支领、采办?”另外,总还有些杂事。
“听说都是颂安在管。”
颂安?他怕是也很难料理得过来吧,虽是心腹,但他明显更多得是担任李慈言的随从,处理他的私事。
苏娢这样想着,纤云附耳过来,也道:“恐怕他也是抓壮丁,这么些琐事,撞上哪个当场吩咐下去便了。”
苏娢颔首,也以为然。
纤云替她操着心:“小姐,姑爷为何没有交待你管家的事?”
苏娢也有几分纳罕,按着常理,新婚还有一道流程便是将中馈交到主母手中,特别是像李慈言这样的情况,她既然已经嫁过来了,他应该高兴有人分忧才是,但苏娢回想这一整日,这事提都没有提起过,分明他在旁的步骤上并没有差错。
“小姐,要不你主动跟姑爷提一提吧”,纤云提议道。
苏娢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有些心急了?更关键得是她不知道李慈言怎么想,是觉得她需要先熟悉熟悉吗?还是……纯粹地疏忽了。除此之外,她一时也难想到其他的缘由。
说曹操曹操到。
李慈言进来时,便看见苏娢倚在梅瓶边略低着头沉吟的模样,美人面与桃花相映衬,一时说不清到底谁更占了春光。
袖子被纤云暗中拉了拉,苏娢回神,抬头看见那张脸,视线相会,下一瞬苏娢就挪开了目光,只留给李慈言眼角的余白。下午的事她早已不觉得气闷了,但不知怎么就是不太想搭理他。
李慈言仍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眸中渐渐蓄起清浅的笑意,他知道将人惹着了,但是脸上的笑就像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不知悔改。
还是身后的脚步声惊动了他,是茗雪、晴春、雾柳各自捧着花回来了,方才要说话的缘故,苏娢便吩咐她们再多折些花回来。
除了桃花,还有什么迎春、海棠,上房一时被花香填满,苏娢满意地在花几上、妆台旁装点上或粉或白的鲜花,就是满室大喜的正红色与之不怎么相配,苏娢想她得要抽空把有些新婚的布置撤换下来了。
因着她去赏花不知不觉耽搁了时辰,晚饭到天黑才吃上,门口的灯笼照得地上一片雪白,屋子里的烛光交相辉映,苏娢坐在桌前,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吞咽着的李慈言,估计饿着了,不知怎么一丝歉意爬上心头,她伸手,从桌子上捡了一块一看便是北方菜系的熏鹿肉放进他碗里。
这动作像做贼似的,全程也不看他一眼,并非苏娢还记着方才曾打定主意不理他,而是因为误了时辰有略微的心虚。
李慈言倒是看了她一眼,意外过后,暗暗笑着吃下了鹿肉。
晚上收拾好苏娢便让丫头们早早下去歇息了,她未出阁时纤云常和她宿在一起,如今成了婚——苏娢扭头看了一眼擦着头发浑然无觉的李慈言,这也是个能自力更生的,有他在也不用害怕什么,就不必再着人守夜了。
晚上熄灯就寝,同昨夜里一样,苏娢与李慈言各占着一半的床,二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彼此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相安无事,李慈言十分规矩,连根手指头都不曾越界。
但是苏娢失眠了。
这就很奇怪,她一向都是没有什么忧虑的人,睡眠极好,今夜却不知缘何,闭上眼头脑还是很清明。
苏娢再度翻了个身,暗夜里李慈言睁开眼睛,“夫人睡不着?”
她还以为他睡着了,“我吵到你了?”
李慈言不答反问:“夫人有何事烦恼吗?”虽然白日里赚她抄了半日的书,但据李慈言的观察,她不会是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可抛却此事,还会有什么令她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