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的滴答声是忆明希醒来的第一个信号。
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滴,一滴,在他脑子里敲。他尝试睁眼,眼皮很重,像被胶水黏住。费了很大力气撑开,眼前仍是那团化不开的墨——不是夜晚窗帘紧闭的暗,是浓稠的、有质地的、吞掉一切光线的黑。
他动了动右手,指尖碰到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粗糙的痂,皮肤下是紧绷的骨。它立刻回握,力道大得像怕他沉下去。
"别动。"落梵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刚拔了引流管。"
忆明希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感受后脑勺传来的钝痛,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往外凿。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水。"他说。
一根吸管抵到他唇边。忆明希含住,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提前量好的。他想起上一世在酒店大堂值夜班,落梵天深夜过来,递给他的咖啡也是这个温度。
"几点?"忆明希问。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术做了多久?"
"六小时四十二分钟。"落梵天说,"你在里面,我在门外。你出来,我在这床边。六小时四十二分钟,我没合眼。"
忆明希的手指在落梵天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
"你撒谎的时候,"忆明希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声音会变低。"
落梵天沉默了。
忆明希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很慢,但没有犹豫。他抬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只抓到一团冰凉的空气。他朝有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瞳孔散着,像两口枯井。
"A还是B?"
落梵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B。"他说,"陈教授执行的。我签了A,但他没听。他说你血压掉了,脑疝前兆,A方案下不了手术台。"
忆明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监测仪的滴答声,像听着某种遥远的宣判。
"你签了A。"他说,不是疑问。
"我想让你看见。"落梵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某种破碎的金属,"百分之十五的成功率,我想赌。我受不了你一辈子看不见,受不了你把我当眼睛,受不了每天三米外坐着给你念稿子——"
"所以你想让我死在手术台上?"忆明希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死了,你就不用学了。不用学敲门,不用学三米外坐着,不用每天看着我一点点消失。一劳永逸,对吗?"
落梵天僵住了。
"不是——"
"落梵天,"忆明希说,头转向窗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你上一世没上楼,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你从来都只会选你想选的,不管我要不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落梵天胸口,拧了一圈。
他坐在床边,看着忆明希的侧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没有血色,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像。他忽然意识到,忆明希说的对。上一世他选形婚,选站在楼下,选吞药殉情,从来都不是忆明希要的。这一世他选强留,选切断联系,选A方案,同样不是忆明希要的。
他只是把自己的恐惧,包装成爱,强行塞给对方。
门被推开。
何木垣走进来,身后跟着江野。江野的脸上青紫一片,嘴角裂了,衬衫领口沾着血。他走路有点瘸,但眼神很亮,像一头刚被激怒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