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是抬手,在她的脊背轻轻抚了下。
小满抬头看了云青一眼,回头一把擦掉不停滚落的泪水,颤抖着吐出气,才道:“寒窗十余载,你以为一朝登榜就能酬平生之志。到头来,却是仕途也断,抱负也散,夫妻同床异梦……你不是一无所有是什么?”
听到“夫妻同床异梦”这句话时,赵允衡几人心下一跳,战战兢兢地抬头往上看。
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一些的吴序忽然又发了疯地瞪过来,吼道:“你懂什么!”
“谁告诉你我断了仕途?”吴序一脸的讥诮,“时疫之年的义仓,是我给他户部提的,那严伯筠才能因此被提拔!还有工部六年前修的漕运,那方案也是我不眠不休改了十几个日夜,借他人之手交上去的!还有四年前的江南渊狱,那几桩侵占农田的案子……看到今年郁州的大涝了吗?我早就同方吉说过,没想到这小子,收了我的恩当了官便翅膀硬了,才有如今这局面!”
“我只是没有在朝堂之上,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一起跪在金砖之上大喊万岁!”
楼下一片狼藉。
端坐楼上的贵人始终纹丝不动,却在这一刻,终于笑了,那笑带着凉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透过半透明的皂纱,她垂眼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驸马,他的夫婿,眼底不见半分怜悯,倒像是在看一件褪了釉的瓷器。身侧的侍女上前沏了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
刑部郎中和江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眼下,驸马已经自认杀人之实,只需带回去审问杀人经过便可,这许多场谋杀,可不是他一人就能完成,便是那已经升了官的原大理寺司直或是原大理寺少卿,这些人都与吴序脱不了干系!
刑部郎中起身走到他面前,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十余条性命的卑鄙小人。何故用这些作为来伪装自己,你若真是好受,怎会用阴沉木镇住那些冤魂,你一条命,如何赔得起这些枉死之人的性命?”
“不过本官还是很好奇,你口中相助的寒门学子,拿到了你的助力之后,究竟是不是每个人都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还是因为成了你的一把刀,慢慢也成为了那些仗势欺人的蠹虫?这些人被毁掉的人生,你又怎么赔?”
“赔?”他轻笑一声,扶着桌子失去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罢了,这些年我也没睡够好觉,让他们到阴曹地府慢慢算吧。”
“我呢,谁来赔我这样潦草的一生……”他喃喃道。
忽然捡起地上的碎瓷器往自己脖子一划,一瞬间,鲜血喷涌。
周边传来宾客的惊吓声,众人吓得纷纷跑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用最后的一口气拼命抬眼看向那高座之上的人。
只见那人掀开帷帽,露出一张丰润莹白的面容,额间鲜艳的红梅花钿,如血液般鲜艳。
他笑了。
身子抽动了几下,最后再也没了呼吸。
小满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荆箩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吴序,缓缓道:“他死了。”
小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地上那摊血还在慢慢往外漫,漫到碎瓷片边上,漫到她的鞋尖三寸处,停住了。
“……不对!魂呢?!”云青忽然低声道,“还没问魂去哪了啊!”
“追魂。”李秋白淡淡道,说完便往外走。
“温小满。”云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再确认她的存在,“回神,干活了。”
小满猛地抽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
“……好。”小满叫上荆箩,转身就走。
正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在大堂中视线寻找一个身影。
她只是来找一个真相,如今真想寻到了,吴序死了,但她爹和其他死者的魂还不见踪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小满看了赵允衡一眼——两个人隔着满堂狼藉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片刻后,满堂的宾客全走了个干净,公主从上面走下来。满堂仅剩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