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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第1页)

傍晚的风从排气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金属管道内壁特有的铁锈气味和旷野上沙土的干燥气息。凌溯蹲在管道拐角处,背靠着管壁,膝盖蜷到胸前,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握东西,也没有交叠,像是不知道怎么摆放。她在等谢知。昨天夜里谢知说她要去找寇,但完全没提具体计划,说完之后她的脚步声就消失在了管道深处,凌溯蹲在原地多等了大约三分钟,确认她不会折返之后才钻出排气口。所以今天她只能在这静静的等,等待谢知从那个方向带回一些让她能够送一口气的消息。

等待的时间里她的思绪是散开的。管道拐角处的通风气流从她侧面擦过,让她感到有些燥热,她在这缕热风里反复回想起那天那道裂隙闭合的画面。蚀的尾甲从她指尖前方滑过,那道裂隙收窄的速度比她冲刺的速度更快,她当时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裂隙闭合后的岩壁前方。殷尘没有来得及回头,也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只蚀把她卷进去的过程太快,快到凌溯甚至不确定殷尘在被吞进去的那一刻有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念头在等待的时间里反复出现,像一粒嵌进掌心的碎石,她每次活动手指都会碰到它,但她没法把它取出来。她又想到谢知。谢知那边会是什么结果,仪器测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寇会接受那套"新蚀种"的说法还是会把它当成某种站不住脚的推测,她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她的身体保持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腿部的肌肉完全没有松弛下来,像是一直在准备着要在某个信号到来时站起来。

管道深处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正在接近。凌溯从快速从拐角处站起来,肩背抵着管壁,她听出那个步幅和节奏是她熟悉的。谢知从阴影里走出来,和往常一样没有打手电,她走到凌溯面前停下来。

"她同意了。"谢知说。

凌溯看着她,没有追问中间的过程。她只是等着谢知把剩下的信息接上,谢知也没有停顿太久,把过程简短地捋了一遍。

凌溯靠着管壁听完那段话,没有换姿势。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呢?"

谢知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指挥官安排了医疗部对基地所有人采血,分批次检测,按潜伏程度分批处理。我没有办法全程追踪,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剩下的是时间问题。"

凌溯点了点头。她把背从管壁上直起来,把蜷了太久的膝盖慢慢伸平,像是把一根绑了太紧的线松开了半圈。然后她开口说:"我等你消息。在计划完成之前,我不会再频繁靠近基地。大概会在西北边活动。"谢知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到时候我会来找你",然后转身沿着管道深处走去。凌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变远,然后在某一个位置彻底消失,像是被管道转折处的弯道吞了进去。她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钻出排气口,铁丝网在她身后虚掩着,风重新填进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她沿着排水渠走回荒野,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她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开始走回那台藏在岩缝里的机甲。

之后的日子又是一片长久的等待。她不再每天去排气口接头,因为谢知说过在计划完成之前不会有新的联系。她继续在旷野上游荡,猎杀那些稀少的残蚀,不为积攒积分,也不为练习战斗技术——只是需要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持续动起来的状态。她把机甲停在那些没有名字的岩缝和沟谷中,有时候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发现机身露在外面的部分被风蚀得比上次更薄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像被磨钝了的刀刃在石头上反复拖动,不是要切割什么东西,只是不断消磨自身。

凌溯的机甲降落在八号空间活跃点的空地上,引擎熄火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冷却系统发出的细碎嗡鸣和风从旷野上刮过时带起的沙土摩擦声。她没有立刻从驾驶舱里下来,就那么静静地呆坐在座位上。

直到她注意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暗点,轮廓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是一台小型运输机,涂装不是军用色,偏灰白,速度不快。运输机在空地中心降落,侧舱门打开之后,谢知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着科研部的深灰色制服,头发被风吹乱了一部分,但没有用手去整理。她走到中央偏左的位置,离机舱门的距离大约十步,然后站定,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

凌溯从驾驶舱里翻出来,落地的时候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朝谢知的方向走过去,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谢知没有寒暄,把那张已经准备好了的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凌溯接过来翻了一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卡片边缘微微带着体温,像是被带在身上有一阵子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的身份通缉已经清除了。"谢知说,"指挥官签了撤除令。现在回基地不会有人拦你。"凌溯把卡片握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全部处理完了?"

谢知摇了摇头。"仪器还不够精准,深层的潜伏体可能还有漏网。但大部分已经清理掉了。新蚀种在第三批筛查的时候有过一次暴动,指挥官提前布置了压制力量,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剩下的——"她停顿了一下,"分批次继续观察。"凌溯站在原地,把卡片收进口袋。手指按着口袋外层的布料压了压,像是确认那个棱角还在。

"你们的住处没有动过。"谢知说,"锁也没有换。"

凌溯抬起头看着她。"你呢?"

"我还在科研部。仪器要继续优化。样本收集得够多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提高准确率。"谢知说,语速和平时一样,"基地内部还需要时间恢复,但基本的排查流程已经建立起来了。你要出任务的话,系统会重新开放你的权限。"

凌溯点了点头。风从山谷侧面吹过来,把谢知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双手收进衣兜里,朝运输机的方向侧过身。"回去之后别走排水渠了。铁丝网我已经焊回去了。"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凌溯回答,走回机舱,舱门合拢,引擎声重新响起来。运输机在起降坪上调转方向,沿着来路飞远,很快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地平线吞掉了。

凌溯站在起降坪上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移动。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口袋外层的布料吹得微微抖动,那个卡片的棱角在她指腹下方稳稳地待着。她转回身走向自己的机甲,爬上驾驶舱,关好舱门。引擎重新点火,推进器亮起,机身从泥土上离地,调整角度,朝基地方向飞去。她路过基地外围那道防护罩入口时,减速滑行了一段,然后推杆重新加速,穿过了入口通道。

回住处的路上她刷了两次卡——第一次是进基地的安检口,绿灯亮起时栏杆抬起,她走过去的时候门槛上的传感器没有发出异常提示;第二次是她生活区楼下的门禁,绿灯亮起后她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灯光落下来,和她离开前没有什么区别。她走到那扇门前,掏出了钥匙。门锁和钥匙的配合和以前一样顺滑,拧动的时候金属咬合的触感是熟悉的,她推开门,跨过门槛,反手合上,锁扣弹回原位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了一下。

房间里的东西保持着离开那天最后的样子。桌面上那台端脑的屏幕暗着,充电线还插着,插口处落了一层薄灰。床边被子掀开了一半,是那天早上她起身时翻开的形状,角度在记忆里是精确的。枕头上有一根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凌溯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向前。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到床脚,在墙角处折了一下,又继续延伸。她走到床边,弯腰,把那根头发从枕面上捻起来,放在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她不确定还在不在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那张身份卡片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床沿上。

她坐了很久。房间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脚步声,没有蚀的嘶鸣,没有机甲引擎的余响,也没有殷尘的呼吸声。在旷野上游荡的这几周里,她一直在主动去寻找蚀的踪迹,她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件事,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想这件事。但现在她坐在这张床沿上,坐在这间两个人一起待过的房间里,那些不愿想起的东西——它们还是冒头了,没有声音,没有预警,像水渗进布料一样慢慢地漫上来。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着那片布料,她的肩膀在抖,先是极轻的,像一根被风压弯的枝条在震颤的边缘试探。然后她弯下了腰,额头抵着攥紧的手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呼吸从平稳的节奏碎成断断续续的、短促的抽气。她咬着嘴唇不让声音溢出,但她的脊背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压在那股持续积累的重量之下,终于在一瞬间倾覆了。她的手掌贴在床面上,指尖压进布料,指节泛白,像在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浸了水,很滑,抓不紧。她低着头,缩着肩膀。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像一个人还在试图维持最后一层外壳的完整,但那层外壳正在变形、开裂,一点一点露出底下柔软的部分。房间里的灯暗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还醒着,在墙面上拖出一道沉默的亮线。她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弯着腰,肩膀颤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像用完了力气一样慢慢平复下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擦脸,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只攥着布料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摊平在床面上,像是把什么放了下来。窗外主干道上的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安静的,像一盏灯在隔着一层布帘陪伴着她。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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