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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她（第1页）

凌溯加入了新的小队。队长是个谨慎的人，比她之前那支队伍的组长更加老练，任务分配清晰，撤退路线提前规划，战场间距保持得比常规编制宽出半档，像是所有战术指令都在为"活着回来"这个前提服务。凌溯几乎只接外勤任务，接那种标注了有战斗预期的、需要直面蚀的任务。每次出发她都冲在最前面，推进器比队里其他人提前半步离地，切入阵型时比战术手册的推荐位置向前突出一截。队长在队内通讯里用平稳的语气提过一次"注意保持间距"，虽然凌溯在通讯频道里乖乖应了。但下一次任务她仍然忍不住先于所有人切入接敌位置，像是在发泄心底的愤怒或者不甘，亦或是恐惧。队长后来没有再提过，只是在任务简报里多写了一条"编队成员战斗意愿较强，需注意配合节奏"。

两个多月过去，蚀潮来得比预期晚了一些。预警系统提前发出警报，指挥频道开始滚动更新裂隙群的活跃坐标，东北方向三百公里处出现大规模能量波动，蚀群已经开始从裂隙中涌出。凌溯当时正在补给站清点物资，警报响起的时候她的手在货架边缘顿了一下，指尖压着金属框架的边缘，没有立刻抬起来。她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天边还没有出现灰黑色的涌浪，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跳动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阵快速的、短暂的心跳加速——她几乎要在心里把"高兴"这个词说出来。

可惜蚀潮期间这只小队不安排外出任务。凌溯在防护罩升起来的时候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灰黑色的潮水正在地平线上浮现，没有声音，但隔着防护罩她也能感知到那片潮水正在缓慢推进，像是整片大地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住处。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防护罩上方每隔几秒就会闪过一道激光的亮光，扫过天边，将天际线上的灰黑色削去一层，下一瞬间又补上，像是有人在反复擦除同一道痕迹。凌溯靠在窗边的墙上，看着那些光在窗帘缝隙里来来回回地游走，像一盏不断亮灭的灯。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推门走出了房间。她绕开主干道上的巡逻队，沿着基地侧面一条少有人走的通道翻过围栏，沿着排水渠的阴影朝基地外走去。她没有走太远，那台机甲被她停放在基地外围一处不起眼的临时掩体里，冷了一整天，但自检状态良好。她打开舱门坐进去，启动引擎，压低高度贴着地面朝八号空间活跃点飞去。

八号活跃点上方的裂隙没有打开。她降落之后在驾驶舱里坐了几分钟，抬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岩壁——那道裂缝曾经存在过的位置，现在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平整地覆盖在上面，没有任何缺口，没有任何光泽。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启动引擎，沿着上一次蚀潮时裂隙曾出现过的区域飞了一圈，两圈，三圈。没有裂隙。没有那道熟悉的蓝光。她停在一处凸起的岩脊上方，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地面，冷却系统发出持续的细碎声响，在驾驶舱内部形成一种低频的背景噪音，像是在提示她应该回去了。她没有回去。她又飞了几个点位，低空掠过那些裂缝曾经张开过的方位，每一处都是完整的，平滑的，像被抚平的伤疤。她停在最后一片区域的上方，握着操作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压出清晰的骨骼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浮起一层浅色的阴影。她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没有启动引擎，也没有离开，只是那样悬停着，看着裂隙不存在的方向。

蚀潮的第七天，凌溯如往常一样降落在八号活跃点，引擎熄火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起降坪的金属表面刮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她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片岩壁，完整如初。她等了几个小时，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再从深灰滑入夜色，裂隙没有出现。她启动了引擎，沿着防线外围的裂隙活跃区逐个飞过，扫描界面上的数据全是零，没有异常读数的波动，没有蓝光残留的痕迹。她飞遍了所有可能的位置，没有一处裂隙打开过。

她降落在最后一片区域的边缘，关掉了引擎，从驾驶舱里翻了出来。她站在岩壁上，面前是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曾经张开过的方向。没有蚀，没有蓝光，没有殷尘。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向东边飞去。

凌溯推着推进器往前冲。灰黑色的潮水正在退去，甲壳摩擦地面发出的密集声响像一卷正在倒放的磁带，在她视野里所有的蚀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那个方向尽头是一条巨大的裂隙——边缘蓝光稳定地亮着，蚀正在成片地涌入那道开口，像是河流汇入入海口。她没有减速，推进器功率已经压到了阈值边缘，操作界面上的动力读数正在朝红色区域滑动，她能看到那道裂隙的轮廓在视野里持续放大，和她之间只剩下一段正在缩短的距离。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机甲的推进器舱盖边缘，力道很大，把她硬生生按停在原地。另一台机甲从她的侧面切入，前臂装甲压住了她的驾驶舱外层，把她的机身前倾的姿态强行掰回了垂直。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几台机甲同时从不同方向包过来，把她围在中间。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短促，清晰，像在做一项标准流程操作："零七号机甲，立即熄火，停止前进。"

凌溯的视野里那条巨大的裂隙还在那里，蓝光稳定地亮着，蚀还在涌入。她的手指还搭在操作杆上，掌心贴着杆面，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继续往前推。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她的身体还维持着前倾的姿态，像是惯性还在推着她往前，即使机甲已经停下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驾驶舱里粗重地响着，隔着舱壁能听到外面那些机甲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蚀群退去时留下的余音正在逐渐变远。那道裂隙的蓝光在她视野里亮了一段时间，像在等她迈出下一步，然后裂隙的边缘开始收窄，速度不快但稳定，像一扇门正在合拢。蚀群已经全部涌入了裂隙内部，最后几只灰黑色的甲壳在蓝光的边缘一闪而过，裂隙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只留下灰白色的岩壁。它闭合的时候没有声音。凌溯坐在驾驶舱里，手指还搭在操作杆上。周围那几台机甲没有立刻撤走，按在她驾驶舱外侧的装甲板还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像是要确认她不会在裂隙关闭的最后一秒挣脱冲出去。她侧过头看着那台压住她机甲的机身，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松手吧，我冷静下来了。"她声音很低，但是频道里的接收端听清了。

压着她机甲的装甲板撤了回去，那几台机甲退开了一段距离，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她留在中间。凌溯没有立刻动，她把引擎功率降回待机状态，推进器的喷口温度读数从高温开始回落，然后她才打开了驾驶舱盖，从里面翻了出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可能是在驾驶舱里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谢知正站在附近，和那几台机甲保持了一段距离。谢知手里拎着只密封箱，她看到凌溯翻出驾驶舱，往前走了一小步，但也没有靠太近。

"你打算做什么？"谢知的声音平稳，尾音没有抬起来，像是真的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凌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那道裂隙闭合的方向，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指向性是明确的。"她可能在那边，"她说，"每一次蚀潮裂隙都会打开，她有机会回来。但我没发现她的踪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困住了，还是她根本没有找到回来的路。我不想这样傻傻地等下去了。"谢知听完了她说的话，停顿了一拍，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密封箱放在地上，伸手拉开了卡扣。箱子里是一套能紧贴机体的覆盖件，暗灰色的，哑光的，表面纹理和蚀的甲壳接近。谢知没有看箱子里的东西，她一直在看着凌溯。"指挥官安排了一支队伍进入蚀界侦查。我向她推荐了你，作为临时编入。这套伪装装置可以让你混入蚀群内部。你有机会找到她。"凌溯看着那套覆盖件，看着它平整地躺在密封箱内部，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她一段时间了。她低头看着它，嘴唇抿紧了，从侧面看去，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虚空里比量一个遥远的距离。"什么时候出发？"谢知说，她的语气没有变，但嗓音低了一些，"下一次蚀潮。在那之前，你要先做好准备。"

凌溯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套覆盖件上，但她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拉上了密封箱的卡扣。然后说了一句："希望下次蚀潮不要来得太晚。"风从起降坪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侧了一下头，让风过去，然后转过身走回机甲的方向，手里拎着那只密封箱，在引擎启动的声音里把箱子固定在了驾驶座旁的卡槽上。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