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郭嘉来了。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孙原看着他。“什么事?”“刘和来了。”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到了邺城,住在驿馆里。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一个木匣。”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刘和。大汉最年轻的议郎,幽州刺史刘虞的长子,他的故人。他想起刘和在邙山风雪里遇见太平道信徒的事,想起刘和替他把渊渟剑送回药神谷的事,想起刘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来做什么?”他问。郭嘉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有说,也没有让人来通报。他只是一个人住进了驿馆,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刘和,想刘和来邺城的目的。刘和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刘和是天子的议郎,是刘虞的长子,是这盘棋里的一颗重要棋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邺城。“他来见我。”孙原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来见我的。他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在养病。他不住进来,是不想打扰我。他住在驿馆里,是在等我。”郭嘉看着他。“你要见他?”孙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见。为什么不见?他是故人,是朋友,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我不见他,他也会来找我。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去找他。”郭嘉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孙原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你还有事要做。”郭嘉愣了一下。“什么事?”“去查张牛角。”孙原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查清楚他到底要去哪里,查清楚他在等什么,查清楚谁在背后推他。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针还在,不轻不重地扎着他。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子,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心然端着一碗热药回来了。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苦得呛人,像是把整座山的苦味都熬进了这一碗里。“喝。”她把碗递过来,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孙原接过碗,碗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可他没松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药汤,药汤微微晃动着,映出他模糊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窝深陷的,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把碗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皱眉,苦得他喉咙发紧,苦得他胃里翻涌。可他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他把碗递还给她。心然接过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渍,她把碗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孙原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点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滴干了的血。“心然。”他说。“嗯。”“刘和来了。”心然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很快就把手指放松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来做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不知道。”孙原说,“可他来了,我就得去见。他是故人,是朋友,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我不见他,他也会来找我。”心然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孙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我陪你去。”她说。孙原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你还有事要做。”,!“什么事?”“等我回来。”孙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你有多久没睡了。”心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孙原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午时,邺城驿馆。驿馆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邺城驿”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风雨侵蚀过的。门前站着两个驿卒,穿着褐衣,腰系布带,头戴布冠,面容被冷风吹得发红。他们看见孙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孙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驿馆的院里种着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走过前院,走过中庭,走到后院。后院只有一间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头戴进贤冠,黄绶加身,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只是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身边放着一只木匣,四尺来长,通体光滑,能映照火光,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一层又一层,打磨得比镜子还亮。孙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很熟悉。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药神谷的竹林里。那时候那个人还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竹林里,像一棵挺拔的松。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黑暗中闪着光。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送东西的。”他想起那个人把一只木匣递过来,说:“这是渊渟剑。谷主说,此剑与你缘分未尽,迟早会回到你手上。”他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沧海无波埋汹涌,渊渟不动待潜龙。”那时候他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子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那人转过身来。孙原看见一张清秀的脸,下巴上有几根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他看着孙原,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好久不见。“青羽。”刘和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别来无恙。”孙原还了礼:“别来无恙。”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刘和指了指对面的竹榻。“坐。”孙原走过去,坐下。刘和也坐下,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像两个老朋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的病好了?”刘和问,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好了七八成。”孙原说。“剩下的两成呢?”“慢慢养。”刘和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孙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雪上。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青羽,你知不知道,你被人算计了?”孙原看着他。“知道。”“知道是谁算计你?”“知道。”刘和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那你知道,算计你的人背后,站着谁?”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刘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知道。”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孙原望着窗外的雪,沉默了一会儿。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等。”“等?”刘和皱了一下眉头,“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露出马脚,等到他们自乱阵脚,等到时机到了。”孙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刘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邺城吗?”孙原摇了摇头。刘和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只木匣。他的手放在匣上,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匣面,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很白,很修长,像是弹琴的手,可那指尖上有薄薄的茧,像是握剑握出来的。“我是来还东西的。”他说。“还什么?”刘和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漆得乌黑发亮,鞘口镶着一圈银丝,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有些旧了,磨损了几处。他把剑放在案上,推到孙原面前。“渊渟。”刘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谷主说,此剑与你缘分未尽,迟早会回到你手上。”孙原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这柄剑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十岁,或者十一岁,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柄剑很重,重得他握不住,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心然在旁边笑他,笑得弯了腰。他不服气,又捡起来,握在手里,咬着牙,不让它掉下去。他伸出手,握住剑柄。剑柄上的丝线很粗糙,磨着他的手心,可那感觉很熟悉,像是在握住一个老朋友的手。“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刘和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谷主。是她让我送来的。”孙原点了点头。他把渊渟剑放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子融,”他忽然说,“张牛角往北走的事,你知不知道?”刘和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孙原看见了。“知道。”刘和说,声音有些涩,“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来邺城,除了送剑,还有一个原因。”“什么原因?”刘和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张牛角往北走,不是去投奔什么人,也不是去打什么人。他是去躲的。有人在追他,或者说,有人在逼他。”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在逼他?”刘和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父亲说,那个人,比我们想的都要可怕。”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那些事。张牛角,黑山,幽州,刘虞,天子,袁隗——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人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子融,”他说,“谢谢你。”刘和愣了一下。“谢什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孙原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刘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不用谢。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孙原站起身,把渊渟剑挂在腰间,冲刘和拱了拱手。“子融,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刘和站起身,还了礼。“孙太守,保重。”孙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走过中庭,走过前院,走出驿馆的大门。门外,心然站在马车旁,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她看见孙原出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孙原说。心然点了点头,扶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渊渟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