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回到清韵小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是因为时辰晚了,是云层太厚,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整个天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又起了,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竹林里的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手,拍得急,拍得乱。心然站在门口,一袭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亮得微弱,可还在亮。她看见马车驶过来,快步迎上前,伸出手扶孙原下车。孙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里出来。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车辕,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冷吗?”然姐问。“不冷。”孙原说。可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冰,然姐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更紧了。两人并肩走进竹林。竹叶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飞了一阵,又落下去,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走过那湾溪水的时候,溪面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白得干净,白得冷清。溪边的石头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圆圆的顶,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竹舍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炭火红彤彤的,散着热气,把屋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孙原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下头继续看竹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姐扶着孙原在榻上坐下,给他盖好被子,又去倒了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孙原捧着茶碗,碗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可那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一直暖到心里。郭嘉不在。田丰也不在。孙原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他在想那些路通向哪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不想了。“然姐。”他说。“嗯。”“你说,刘和为什么要来邺城?”心然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孙原身边,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竹影在风中摇晃着,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夜色里舞动,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送剑。”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不止送剑。他还有话想跟你说,可他没说。”孙原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刘和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等什么时机。那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其实心思比谁都深。他是刘虞的长子,是天子最年轻的议郎,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邺城,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走。“他在驿馆里住下了?”孙原问。心然点了点头。“住下了。没有说什么时候走。”孙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刘和住下来的用意——是在等他,还是在等什么消息,还是在等什么人。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便把那念头放下了。窗外,天更暗了。风更大,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喊得声嘶力竭,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孙原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听着风声,听着竹叶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乱很乱的曲子,乱得让人不安。他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可他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十二月十五,邺城。天还没亮,孙原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从远处一路跑来,踏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擂鼓。他睁开眼睛,看见心然已经站在门口,白衣在熹微的晨光里微微飘动,她的手按在门框上,像是在挡什么,又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门被推开了。田丰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结,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没捡。他的官袍上沾着泥水,袍角湿了一大片,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走进竹舍,看见心然站在孙原身边,便垂首而立,不敢直视,拱手道:“府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黑山那边出事了。”孙原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他单薄的身子,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像纸。“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田丰垂着头,将竹简双手呈上。然姐接过竹简,放在孙原手中。孙原展开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有些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田丰在一旁禀报道:“张牛角的人马,已经过了黑山,往北走了三百多里。有人在常山附近看到了他们的踪迹。人数比我们之前估计的多,不下八千。而且,他们不是普通的黄巾余部,他们有兵器,有铠甲,有马匹。他们的队伍里有正规的渠帅,有带兵打仗的人,不是散兵游勇。”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八千。有兵器,有铠甲,有马匹。有正规的渠帅,有带兵打仗的人。这不是逃难,这是行军。张牛角不是在躲什么,他是在移动,是在集结,是在准备什么。“常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常山在冀州北部,离幽州不远。张牛角去常山做什么?”田丰垂首道:“属下派出去的人说,张牛角在常山附近扎了营,没有继续往北走。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消息。”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黑山,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可他们在等什么?八千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像是在等什么人。谁能让他们等?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八千黄巾余部停在半路上,不进不退?“元皓,”孙原忽然开口,“你说,张牛角在等谁?”田丰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垂首道:“属下不知。可属下觉得,那个人,不简单。能让张牛角等的人,不是朝廷的人,就是太平道的人。可朝廷的人不会跟张牛角来往,太平道的人也不会在常山等他。”孙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田丰低垂的头,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除非。”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除非那个人,既是朝廷的人,又是太平道的人。”田丰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随即意识到失礼,又迅速垂下头去。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皇族,是宗正,是幽州刺史,是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可那个人,也是太平道的信徒——或者说,曾经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和张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在太平道里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手里到底握着多少太平道的秘密。“刘虞。”田丰的声音有些发抖,“府君,您是说刘虞?”孙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想起刘和说过的话——“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他想起刘和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火,又像是水,看不见,可知道它在。刘虞。皇族,宗正,幽州刺史,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如果他和张牛角有关系,如果他和太平道有关系,那这盘棋,就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大。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辰时,郭嘉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泥水,鬓角贴着额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下的青黑更深了,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他攥了一路。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竹简摊在案上,然后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心然,心然坦然地坐在孙原身侧,并不回避他的目光。“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查到了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件?”孙原看着他。“好的。”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好的,是那些流言开始淡了。邺城的百姓说腻了,开始说别的事了。有人在说黑山的事,有人在说张牛角的事,有人在说雒阳的事。你的事,没人提了。”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流言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刮一阵就过去了,刮过了,什么都不会留下。那些人的嘴,你堵不住,可他们会自己闭上——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说腻了,找到了更新的谈资。“坏的呢?”他问。郭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坏的,是有人在查你。查你的出身,查你的来路,查你和药神谷的关系。查得很细,查得很深,像是有备而来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在查?”郭嘉摇了摇头。“不知道。查的人很小心,很谨慎,没有留下痕迹。可我知道,不是王芬,不是左丰,不是袁隗。那些人,没有这个本事。查你的人,比他们高明得多。”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那些人——那些人是谁?他们在查什么?他们想知道什么?他的出身,他的来路,他和药神谷的关系——那些东西,是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见不得人,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一条退路。如果那张底牌被人翻开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查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郭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没有查到什么。”郭嘉说,“药神谷的底,不是那么容易翻开的。可他们不会放弃。他们会一直查,一直查,直到查到什么为止。”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来对付他。流言不行,就用查底;查底不行,就用别的。他们不会停,不会收手,不会因为他病了、累了、倒了就放过他。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奉孝,”他忽然说,“你说,他们查到了药神谷,会怎么样?”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光,又像是火。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会用药神谷来对付你。”郭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药神谷是世外之地,是隐士之所,是大汉律法管不到的地方。他们会说,你是从药神谷出来的,你是隐士之徒,你不是朝廷的人,你是天子的私生子,你是——什么都有可能。他们会用那些东西来毁你,就像他们用那些流言来毁你一样。”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让他们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让他们查。查到了,又如何?”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然姐坐在他身侧,素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静静地诊着脉,目光坦然,不避郭嘉。“脉象比昨日好了许多。”然姐淡淡说道,收回了手。郭嘉点了点头,见怪不怪。他知道这位药神谷的医仙,从来不在意那些俗礼。她是孙原的然姐,是孙原的倚靠,是这座清韵小筑里最坦荡的人。孙原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午时,沮授来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很新,像是刚编好的,墨迹未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他走进竹舍,一眼看见心然坐在孙原身侧,便垂下目光,不敢直视,躬身行礼。然姐坦然受之,并不回避。沮授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将竹简放在案上,垂首道:“府君,袁术来了。”孙原的眉头微微一动。袁术。他与袁术相识多年,两人年岁相仿,当年在雒阳时便常有往来。袁公路此人,虽然名声不好,帝都出了名的无赖,可待孙原却一向不差。两人私下里以表字相称,他唤袁术“公路”,袁术唤他“青羽”,倒是比旁人亲近几分。只是如今——袁术身后站着袁隗,站着袁氏,站着那些想要吞掉虎贲营的人。公路此来,怕是身不由己。孙原心里叹了口气。“公路到了邺城?”他问。“是。”沮授垂首道,“住在驿馆里。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队人马,有长水营的将士,有袁家的门客,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他让人来通报,说要见府君,商议黑山之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公路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长辈压着,他也不愿来。”沮授微微抬头,目光在孙原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他听出了孙原话中的意思——孙原与袁术是旧相识,两人之间并无仇怨。真正逼袁术来的,是袁隗,是袁氏,是那些站在背后的人。“则注,”孙原开口,“公路现在在哪里?”“在驿馆。”沮授说,“他说,等府君的病好了,再来拜见。”孙原摇了摇头。“不用等了。我今天就去见他。老友远来,岂有不见之理?”沮授愣了一下。“府君,您的病——”“好了。”孙原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好了七八成了。剩下的两成,慢慢养。不急。”他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很弱,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然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然姐,帮我更衣。”他说。心然点了点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她又取下那件紫狐大氅,毛色油亮,是上好的紫貂腋下那一小块皮子拼成的,整件大氅拿在手里轻若无物,披在身上却暖得发烫。那是天子赐的,整个大汉,也只有三件。她帮他穿上深衣,系好腰带,挂好墨绶,然后披上紫狐大氅。她又从案上取下那顶紫金通贤冠,帮他戴上,冠沿嵌着一圈细小的金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微微发亮。孙原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可目光平静,脊背挺直,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瘦竹——虽在摇,却不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好了,可以了。他转过身,看着沮授。“走吧。”沮授点了点头,站起身,垂首跟在孙原身后,目光始终不触及心然。然姐坦然地跟在孙原身侧,一袭白衣,如雪中白梅,清冷而从容。申时,邺城驿馆。驿馆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邺城驿”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风雨侵蚀过的。门前站着两个驿卒,穿着褐衣,腰系布带,头戴布冠,面容被冷风吹得发红。他们看见孙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孙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驿馆的院里种着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走过前院,走过中庭,走到后院。后院的门前站着几个身穿铠甲的卫士,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目光如鹰。他们看见孙原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让开了路。孙原推开门,走了进去。袁术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案几,案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他穿着一身锦袍,玄色底,织着暗金色的云纹,云纹用的是真正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上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头上戴着一顶进贤冠,漆得乌黑发亮,冠沿镶着一圈银丝。他的面容很普通,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可那双眼睛,却很不普通——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旺,烧得肆无忌惮。他看着孙原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欢喜。“青羽。”袁术站起身,没有拱手,只是看着孙原,叫了一声他的字。那声音里没有官场上的客套,没有袁氏子弟的倨傲,只有老友相见时的随意。孙原看着他,也笑了。“公路。”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交换了什么——旧日的交情,如今的无奈,身不由己的叹息,都在那一眼里了。然姐坦然地站在孙原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术。袁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致意。他知道这位心然姑娘,知道她是孙原的然姐,知道她在孙原心中的分量。沮授垂首站在门外,恪守臣节,不踏入室内。袁术指了指对面的竹榻。“坐。”孙原走过去,坐下。袁术也坐下,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像两个老朋友,又像两个身不由己的棋子。袁术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液清亮,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浓郁,在屋里弥漫开来。他把一杯推到孙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孙原。“青羽,你的病好了?”他问,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好了七八成。”孙原说。“剩下的两成呢?”,!“慢慢养。”袁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孙原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次来,是奉了叔父之命。”孙原看着他。他知道袁术口中的叔父是谁——袁隗。那个站在袁氏背后的人,那个四世三公的家主,那个逼着袁术来邺城的人。“我知道。”孙原说,声音很平静。袁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青羽,我也不想来。可叔父之命,不敢不从。”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他说,让我来冀州,商议剿灭黑山黄巾的事。他说,黑山张牛角在往北走,冀州各郡需要联手。他说,虎贲营和长水营,需要并肩作战。”孙原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酒香很浓,是上好的杜康,可他没有喝。他把酒杯放下,看着袁术,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公路,你我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孙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并肩作战,就是让我把虎贲营交给你,让你带着去立功。打下来,功劳是你的;打不下来,损失是我的。这是你叔父的算盘,也是王芬的算盘,也是左丰的算盘。”袁术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孙原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公路,我问你一句话。”孙原说,“你当真想打黑山?”袁术沉默了。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不想打黑山。黑山黄巾有上万人,张牛角不是好对付的。长水营只有一千人,打不下来。我知道,叔父让我来,不是为了打黑山,是为了虎贲营。可我不想来。我不想跟你为敌。”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青羽,你还记得吗?当年在雒阳,我们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一起在太学里听卢博士讲经。那时候你刚来雒阳,什么都不懂,连进贤冠都戴不正。是我帮你戴正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布下的那颗潜龙。”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那时候的事,我都记得。”袁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青羽,我不想跟你为敌。可叔父之命,我不能违。袁氏四世三公,我是袁家的人,我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原沉默了。他看着袁术,看着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酒杯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蜿蜒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公路,”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袁术看着他,愣了一下。孙原端起那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酒液映着烛光,琥珀色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袁术。“公路,这一杯,我敬你。敬我们当年的交情。”他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以后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朋友。”袁术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他也端起酒杯,和孙原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连上了。两人同时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孙原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他的身子不好,然姐不让他喝酒,可这一杯,他不能不喝。这是规矩,也是礼数,更是一份旧谊。袁术放下酒杯,看着孙原,忽然说:“青羽,你回去吧。我会告诉叔父,说你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说我见不到你,说虎贲营的事,要等你病好了再说。”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谢谢你。”袁术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不想跟你为敌。青羽,你知道吗?在这世上,能让我袁公路真心实意叫一声‘朋友’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孙原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冲袁术拱了拱手。“公路,保重。”袁术站起身,还了礼。“青羽,保重。”孙原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过中庭,走过前院,走出驿馆的大门。门外,然姐站在马车旁,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她看见孙原出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孙原说。心然点了点头,扶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渊渟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想起袁术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袁术不是坏人,袁术只是身不由己。他是袁家的人,是袁隗的侄子,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不想跟孙原为敌,可他不能违抗叔父之命。这就是这世道。你以为你是自己,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颗棋子,被人推着走,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孙原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然姐。”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沉闷。心然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淡淡听着。“袁公路说,他不想跟我为敌。”心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你呀,还是心软了。”孙原微微一怔,看着她。心然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外面的雪,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袁术说他不想与你为敌,这话不假。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单单是不想。他在看你的反应,在掂量你的态度,在估摸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韧性。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酒喝得急,话也说得快,可他的手——他倒酒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一个真正心乱的人,手会抖的。他的手没有。”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见了袁术发红的眼眶,只听见了袁术说起当年在雒阳的事,只感受到了那份旧谊的重量。可然姐看见了别的——那些他忽略了的、藏在酒气和话语底下的东西。心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汪潭水,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提醒什么。“青羽,袁家四世三公,一百七十年的根基,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术是袁逢的儿子,是袁隗的侄子,是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他会演戏,他身边的人都会演戏。他说他不想跟你为敌,也许是真的,可他不会因为不想,就真的不为。”她的声音顿了顿,更轻了些,“袁家的百年积累,不是靠心软攒下的,是靠算计。阴谋交错,盘根错节,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用意。袁术今日来见你,说了那番话,喝了那杯酒,回去之后,他会怎么跟袁隗说?他会说你病了,说你不能见客,说你拒绝了他——可他会说你心软了吗?他不会。他只会说你不好对付,说你软硬不吃,说你需要换一种方式。”孙原沉默了。他想起袁术离开时那匆匆的背影,想起袁术说“我会告诉叔父,说你的病还没有好”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当时只觉得那是袁术在帮他拖延时间,可现在想来——那也是在试探。试探他对袁隗的态度,试探他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试探他到底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还是一个必须铲除的人。“然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是说,袁术今日来,不只是来逼我的,也是来探我的底的?”心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袁家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只有一个目的。袁术也许不想与你为敌,可他是袁家的人。他的身上有袁家的烙印,他走不出那个圈子。你说的话,他听了;你的态度,他看了;你的软肋,他也会记住。不是因为他想害你,而是因为他的习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看人,记人,用人。”孙原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停住了。:()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