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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暗战(第1页)

天未亮,驿馆后院便有了动静。袁术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云层却厚得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随时都会塌下来。院中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吊死鬼的舌头。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公路。”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袁术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深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如古井。那是袁隗的门客,姓程,名远,跟了袁隗十几年,是袁隗最信任的人之一。这次跟着袁术来邺城,名为随从,实为监军。“许先生。”袁术点了点头。许攸走进来,在案几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墨迹未干,像是昨晚才写好的。“公路,太尉来了信。”许攸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他把竹简推到袁术面前,然后垂下目光,不看他。袁术低下头,看着竹简上的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印上去的。那是袁隗的亲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信上写了几件事。第一件,孙原拒绝交出虎贲营,在意料之中,不必急于求成。第二件,黑山张牛角往北走,与幽州有关,需密切关注。第三件,让他尽快回雒阳,另有要事相商。袁术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许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叔父说,不必急于求成。”许攸点了点头。“太尉的意思是,孙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软得像水,滑得像泥,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打不着。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袁术看着他。“换什么法子?”许攸摇了摇头。“太尉没说。他只说,让你先回去。”袁术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纱。“许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孙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许攸愣了一下。他看着袁术,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是天子的人。他是天子一手培养的棋子。他是天子布在冀州的那颗明棋。太尉说,这颗棋子的作用,不只是制衡冀州的豪族,也不只是制衡袁氏。他是天子用来——”他没有说下去。“用来做什么?”袁术问。许攸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用来变天的。”袁术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不需要再问了。他明白许攸的意思。天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的棋子不只是孙原,还有王芬,有左丰,有刘虞,有袁隗,有他自己。他们都是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棋盘上的某个位置,然后停下,然后被吃掉。可袁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叔父袁隗,是这盘棋的棋手,还是棋子?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袁氏是下棋的人,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家族,是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的豪族。可许攸那句“用来变天的”,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扎出一个洞,洞里透出光来,刺得他眼睛疼。天子要变天。变谁的天?变袁氏的天。变这些四世三公的天。变这些在朝堂上站了一百多年的豪族的天。天子要收回权力,要把这些蛀虫一样的老家族一个一个地剪除。孙原是刀,是天子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而袁氏,是天子要割掉的肉。“走吧。”袁术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锦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挂好佩剑。锦袍的领口缀着一圈黑色的貂毛,毛色油亮,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泽。那貂毛是从辽东来的,一整块皮子裁成的,价值千金。这件锦袍是叔父送他的,说袁家的子弟走到哪里都要体面。可此刻他穿着这件锦袍,只觉得沉,沉得像披了一副枷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许攸。“许先生,你说,叔父会怎么对付孙原?”许攸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太尉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袁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院中,长水营的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队。三十余骑,全副武装,马匹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他们看见袁术出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整齐,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铁鼓。袁术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看见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胡茬上挂着霜,眉毛上凝着白气,像一群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野狗。这些人跟着他从雒阳一路过来,鞍马劳顿,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一句。他们是袁氏的私兵,是袁氏花了三代人养出来的精锐。他们只认袁氏,不认天子。袁术忽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怜。他们以为自己很强大,以为袁氏很强大,以为这天下迟早是袁氏的。可他们不知道,在天子眼里,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一只一只地,养肥了,就该杀了。,!他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吧。”他说。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一行人穿过邺城的长街,穿过城门,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袁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再来邺城,会是什么时候,会以什么身份,会和孙原成为什么样的人。驿馆后院的门还开着。袁术走了,可那间房里还坐着一个人。许攸没有走。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上,落在那条消失在雪地里的车辙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有意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竹简,铺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笔走龙蛇,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信上写了一行字——“孙原病已愈,态度强硬。公路无功而返。孙与公路有旧,似有转圜余地。”他把竹简卷好,塞进一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叫来一个随从,让他快马加鞭送去雒阳。随从接过竹筒,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许攸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他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他摇了摇头,把那感觉甩掉。他是袁隗的门客。他是袁氏的人。他不能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影响。他还有事要做。同一天,冀州刺史府。王芬坐在后堂里,面前摆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他的手指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天色暗得早,刚过申时便有些看不清了,仆从进来点了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左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晃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眼窝凹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他的指尖却粗糙,磨得碗沿发出一声细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王芬忽然开口了。“袁术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左丰抬起头,看着他。“走了。昨晚连夜走的。没有来见我,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人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什么?”左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说,他有要事在身,先回雒阳了。”王芬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案上敲得更快了,哒哒哒哒的,像是在打鼓。“左黄门,”他忽然说,“你说,袁术来邺城,到底是做什么的?”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做什么的?你不知道?他来逼孙原交虎贲营的。可孙原没交,他就走了。”王芬的脸色更难看了。“那袁隗会怎么办?”左丰冷笑了一声。“袁隗?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王芬沉默了。他知道左丰说的是对的。袁隗不会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可他不怕袁隗收手,他怕的是袁隗不管他了。他帮袁隗做了那么多事,下了药,叫了女子,传了流言。如果袁隗不管他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左黄门,”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袁隗会不会——不管我们了?”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公,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名士清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太原王氏的子弟?你做了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你和我一样,已经上了袁隗的船。船沉了,我们都得死。”王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死人。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圣贤书,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当以清名为重,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他现在做的事,和他看不起的那些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那日孙原从后堂走出去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生气,没有发怒,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子,然后转身走了。就那么走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忽然觉得,那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可怕。“左黄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孙原会不会报复?”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根针,扎在王芬心上。“你说呢?”王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会像你那样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左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他会用他的方式。他会好好做他的魏郡太守,把魏郡治理得越来越好,让那些百姓越来越信任他,让那些豪族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我们动不了他。到了那一天,他会回过头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收拾了。”王芬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茶汤晃了出来,洒在他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可他顾不上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孙原的那双眼睛——那双平静的、深邃的、什么都看穿了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来找他。“左黄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左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王公,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收手?你以为你收手了,他就不追究了?你已经做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王芬沉默了。他知道左丰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做了。不能回头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压得他胸闷气短。他是名士,是清流,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他看不起左丰,看不起这些宦官,看不起他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他还是答应了,还是帮了,还是做了。因为他需要左丰,需要袁隗,需要那些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他以为这是对的,以为这是必要的,以为这是为了冀州,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他错了。他错得离谱。未时,清韵小筑。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竹叶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雪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瓦楞间的积雪厚薄不一,像一块块补丁。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可还是白,白得像纸,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嘴唇还有些干,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轻地敲着被面,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玉雕。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她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紫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她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孙原脸上,又移回竹简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然姐。”孙原忽然开口了。心然看着他。“嗯。”“公路走了。”心然点了点头。“走了。天还没亮就走了。带着他的人马,连夜赶回雒阳。”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落在那条被车轮碾过的车辙上。车辙很深,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然姐,”他忽然说,“你说,公路回去之后,会怎么跟袁隗说?”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会说,你病了,不能见客。说你拒绝了他,说你软硬不吃。说你需要换一种方式。他会把你说得很厉害,让袁隗觉得你不好对付。这样,他就有理由了——不是他没办好,是你太难办。”孙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然姐,你总是比我清醒。”心然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清醒,是你心软。你总是记着过去的好,忘了现在的事。袁术是袁术,可袁术也是袁家的人。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可他不会因为那些话就不做袁家的人。”孙原沉默了。他知道然姐说的是对的。他心软了。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珍惜那些为数不多的、从过去带来的东西。袁术是他在雒阳时的旧友,是少数几个在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对他好的人。他不愿意相信,那份好是假的,或者那份好已经被袁家的百年积累磨成了灰。可然姐也说得对。袁家的棋盘上,没有朋友,只有棋子。,!“然姐,”他说,“你说,袁隗下一步会做什么?”心然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他手里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你——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什么都会用。”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袁隗是太尉,是四世三公的袁氏的家主,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不会放过孙原,不会放过虎贲营,不会放过魏郡。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孙原从魏郡太守的位置上拉下来,把虎贲营收入囊中,把魏郡变成袁氏的地盘。可孙原不会让他得逞。他不会低头,不会屈服,不会把虎贲营交出去。虎贲营是他的兵,是他的命,是他在这盘棋里唯一的底气。没有了虎贲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然姐,”他忽然开口,“你说,张牛角那边,有消息了吗?”心然摇了摇头。“还没有。田丰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张牛角还在常山,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八千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等什么?他在想张牛角在等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刘虞,还是别人?那个人,是朝廷的人,还是太平道的人?那个人,是敌,还是友?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他想起刘和说过的话——“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他想起刘和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火,又像是水,看不见,可知道它在。刘虞。皇族,宗正,幽州刺史,天子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如果他和张牛角有关系,如果他和太平道有关系,那这盘棋,就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大。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申时,郭嘉来了。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泥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白日出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心然,心然坦然地坐在孙原身侧,并不回避他的目光。“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袁术走了。”孙原看着他。“我知道。”“他走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没有去见王芬,没有去见左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人给王芬送了一封信,然后就走了。许攸跟他一起走的。袁隗的那个门客,姓程的那个。”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许攸?”郭嘉点了点头。“许攸。袁隗最信任的门客之一。他跟了袁隗十几年,是袁隗的心腹。这次跟着袁术来邺城,名为随从,实为监军。他走之前,在驿馆里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雒阳。信上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袁隗很快就会知道这边的一切——你的病好了,你的态度,你和袁术的谈话,你的一举一动。”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碗沿很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他在想许攸——那个人,他见过。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如古井,一看就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是袁隗的人,是袁氏的人。他会把这里的一切告诉袁隗,包括他和袁术的谈话,包括他端起酒杯说的那句“敬我们当年的交情”。那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孙原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该说。“奉孝,”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袁隗会怎么对付我?”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会有很多办法。明的,暗的,干净的,脏的。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手段,换一种思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魏郡太守的位置上拉下来,把虎贲营收入囊中,把魏郡变成袁氏的地盘。”孙原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可他不了解你。”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你的骨头有多硬,不知道你的心有多稳,不知道你的路有多长。他以为你是天子的棋子,以为你是他可以随便摆弄的人。可他错了。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孙原。你是孙青羽。你是魏郡太守。你是这座城的倚靠。你是那些信任你的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奉孝,谢谢你。”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谢谢你还在。”孙原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郭嘉沉默了。他看着孙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光,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青羽,”他说,声音有些涩,“你放心。那些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养病,只管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拾了。”孙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我知道。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被子,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夜里,田丰来了。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有几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捡。他的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走进竹舍,单膝跪下,拱手道:“府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孙原看着他。“元皓,起来。什么事?”田丰站起身,把竹简摊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有些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地名上。“府君,黑山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的人马还在常山,没有动。可属下派出去的人打听到了一件事——有人在常山附近看到了褚燕的人。”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褚燕。常山真定人,太平道的信徒,趁着黄巾之乱时起兵响应,聚集了万余人。他和张牛角是什么关系?他们是盟友,还是敌人?他们是在等什么,还是在避什么?“褚燕?”孙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褚燕。”田丰的语气更重了,“府君,褚燕是常山人,是太平道的信徒。他在常山附近聚集了万余人,和张牛角的人马相距不过百里。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属下不知道。可属下知道,如果张牛角和褚燕联手,他们在常山一带的兵力就超过了两万。两万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府君,他们不是在等什么人,他们是在等什么时机。”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张牛角,想褚燕,想那些黄巾余部。那些人,是太平道的火种,是大贤良师张角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他们不会轻易动。他们一动,就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可他们在等什么时机?两万人马,扎在常山,不进不退。他们在等谁?等什么?等天子的旨意?等太平道的号令?等刘虞的消息?还是等——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盘棋,越来越大了。大到连天子,都未必看得清。“元皓,”他忽然开口,“继续查。查清楚张牛角和褚燕之间有没有联系。查清楚他们在等什么。查清楚谁在背后推他们。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田丰拱手道:“诺。”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孙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针还在,不轻不重地扎着他。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夜很深,深得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可怎么喊都喊不应。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孙原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那些事。袁术,袁隗,王芬,左丰,张牛角,褚燕,刘虞,天子——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人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心然的睡脸。她靠在榻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脸很白,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他没有动。他不想吵醒她。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窗外,风又起了。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孙原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慢得让人想睡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是一片叶子慢慢地沉入水底,沉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十二月十七,雒阳。太尉府。袁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墨迹很新,是许攸的笔迹,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泥地里刨出来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信上写着——“孙原病已愈,态度强硬。公路无功而返。孙与公路有旧,似有转圜余地。”袁隗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雒阳的天比冀州亮一些,可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了。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他在想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个从天而降的太守。那个天子刘宏一手培养起来的棋子。他想起天子在清凉殿里下的那盘棋。他虽然没有在场,可他听说了。天子给了孙原三张空白诏书,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空白诏书。那是三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诏书,是天子给孙原的护身符,也是天子给孙原的催命符。有了那三张诏书,孙原可以在冀州做任何事。可有了那三张诏书,袁隗也不能轻易动他。因为那三张诏书是三公联名发布、天子玉玺加印的,动孙原,就是动三公,就是动天子。袁隗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该怎么对付孙原。药不行,女子不行,流言也不行。那年轻人软得像水,滑得像泥,你一拳打过去,什么都打不着,反而陷进去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孙原,你等着。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继续查。查孙原的底。查药神谷的底。查他和天子的关系。查他的一切。”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门客,让他连夜送去邺城。门客接过信,躬身退下,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袁隗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天。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他忽然想起孙原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感觉。那感觉很轻,可它在那里,怎么都赶不走。他摇了摇头,把那感觉甩掉。他是袁隗。他是太尉。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氏的家主。他不能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影响。他还有事要做。他要让袁术立功。他要让袁氏更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是袁氏的天下。至于孙原?不过是一颗棋子。下了就下了,吃了就吃了。没有人会记得。十二月十八,邺城。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扫雪的人已经忙了一上午,可雪太大,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檐下的冰溜子挂着尺把长,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一排排水晶帘子。清韵小筑里的药味淡了许多。林紫夜换了方子,从苦的换成了甜的,说是药效差不多,可喝起来没那么难受。孙原喝了一碗,果然是甜的,甜得有些腻,像是有人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蜜。他喝完药,把碗递给心然,心然接过碗,放在案上,又递给他一方素帕。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点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滴干了的血。“然姐,”他说,“我的病好了。”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了七八成。剩下的两成,慢慢养。不能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原点了点头。“不急。我等得起。”他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是弱,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心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大腿,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天,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可它毕竟是光。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他在等风来。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孙原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望着那条蜿蜒的车辙,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他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你还在。他转过身,走回榻前,坐下。心然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然姐,”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心然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陪着你。”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知道。”他说。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幅画。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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