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伯们都说那是汉人的东西,学得那么仔细做什么,他们鲜卑人靠马上得来的天下,应当着眼于骑射才对。
元思不知道谁说的对,他只知道老师教的字、说的话和他们都不一样,这在他平静的生活中难得的不一样让他觉得其实有点意思,不过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走到门口时,元思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屋子里只有大兄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挺直腰,稚嫩的手间长长的笔杆上下摆动,在纸上落下横竖撇捺,远远看过去已经初具模样。
这一刻,他有点迈不开步了。
一气呵成写完一张,元恒正要取下一张纸,却发现五弟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
“彦平,你怎么了?”他问。
元思莫名有些心虚,手背在身后搓啊搓,小声问道:“……大兄不出去玩儿吗?”
已经下学了,出去玩儿也没关系吧……
元恒笑笑,“你去吧,我还有这些都没写完呢。”他用笔头指着桌上的一沓纸道。
“大兄喜欢学这些汉人的东西吗?”元思困惑地问。
元恒手中的笔顿住,他没想过喜不喜欢,他只知道这是有用的东西,那些在弟弟们看来枯燥无味的经籍于他而言却是格外玄妙。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元恒就被迷住了,怎么会有人早在数百年前就精妙地说出这句圣言,无比准确地总结出世间英雄人物的来路,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元恒坚定地认为,他注定是要做成大事业的。他是受命天子,纵然如今身陷囹圄,上有太后掣肘,但这不过是磨炼他意志的门槛而已,天予我命,先降我难,终有一天他会成长为号令天下的实权天子。
小小的少年许下伟愿,在空旷无人的殿堂中仿佛暗自生光。
元思为他一瞬间的气势所震慑,竟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感受,只是突然觉得原来大兄真的是不一样的。
自那以后,元思一改往日散漫贪玩的习性,跟在大兄身后认真听课练字,有时还能获得先生的夸奖,更甚至有一回还被太后夸过。
来自卫国最至高无上的人的夸赞让他受宠若惊,他欣喜地意识到,自己在学问上是有些天赋的。
长到十来岁时,元思少而敏学、博览经史的贤名已经传遍京都,但他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比起几位花天酒地的兄长他自然赞誉颇多,但有高居庙堂的大兄在,他这点儿名声实在不足挂齿。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追随在大兄身后做一个孝悌的阿弟、一个忠诚的臣子。
所以当元思站在历城城墙上,眺望远处云阳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打下云阳,算不算他的功绩?他的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成为大卫天下霸业的一块薪料?
将来史书青笔,除却二圣之外,也记下他紧紧跟在身后的步伐吧。
趁着民乱,卫军势如破竹攻下了云阳,元思进城时里面如麋沸蚁动,小民四散奔逃,见到卫国大军更是惊愕骇惧。
元思下令严禁烧杀抢掠,又命兵卒循巷,持戟而立,以便街巷循序如常,他自己则带人径直去往太守府。
到太守府上时,下仆已经溃散尽逃,从大门入内堂不见人影,他又迅速奔向后院。
可到了后院,他这见惯了战场杀戮和满城惨状的将军也被吓住。
院子里好几个人横七八竖倒在地上,男男女女流了满地的血,全部都是一刀毙命,正中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锦袍,手上高高举起一把剑,再有一刻仿佛就能狠厉劈下,而他剑下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女。
她手上也举着一把剑挡在身前,但因为手腕稚嫩,看起来完全不敌眼前的男人。
见到有人闯入,二人同时投来目光,少女的目光中还带着极深的戒备和滔天的恨意。
“……李太守?”元思惊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