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龙接过纸袋,神情肃然:“我亲自去。”
“小心些。”陈启山叮嘱,“别走大路,绕村后小道,避开检查站。”
那一夜,陈启山未曾入睡。他坐在灯下,翻看自己的驾驶笔记,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车辆保养要点、应急处理方案、路况判断技巧。这些年来,他教过的徒弟不下二十人,真正成器的却寥寥无几。刘聪算是一个,马桂或许会是第二个。
但他知道,比起教人开车,更难的是教人做人。在这个时代,能力固然重要,但立场、背景、人脉,往往决定生死。他不愿看到下一代再经历那种风雨飘摇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陈启山早早出发前往市区。路过照相馆时,特意停下来看了眼那栋青砖楼房。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岁月的痕迹。这栋楼曾是商业街的骄傲,如今虽显老旧,却依旧挺立。
就像有些人,历经磨难,却不肯低头。
他在房管所找到江大渔,对方正焦头烂额地处理一起房屋纠纷案。见到陈启山,连忙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翻旧账?”陈启山直奔主题。
江大渔叹口气:“可不是嘛。本来都平反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非要重新审查。我已经向上级反映了,但阻力不小。”
“有没有办法加快流程?”陈启山问。
“除非有更高层介入。”江大渔摇头,“否则拖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陈启山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黄策鹏出面呢?”
江大渔眼睛一亮:“那就不一样了!他是纪检系统的,又有家世背景,只要他正式提出异议,至少能保住暂缓审议的结果。”
“他已经知道了。”陈启山道,“昨晚就把材料送过去了。”
江大渔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拖过这段时间,孩子们中考、高考结束,就不怕他们搞小动作了。”
离开房管所,陈启山又去了章师傅家。老人正在院子里修理一辆老旧自行车,见他来了,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听说了?”陈启山问。
章师傅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躲不过的劫数。但我问心无愧,当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组织的事。”
“那就不用怕。”陈启山拍拍他肩膀,“咱们不求谁施舍正义,只求一个公道。天塌不下来。”
两人坐在院中喝茶,聊起这些年带徒弟的往事。章师傅忽然感慨:“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孙子。他娘走得早,全靠我和老伴拉扯大。要是因为他爷爷的事耽误前程,我死了都没脸见他爹。”
陈启山静静听着,忽然说:“等他考上中学,我来供他读书。”
章师傅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供他。”陈启山语气坚定,“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我都包了。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这些老家伙教出来的手艺,还能传下去。”
章师傅眼眶瞬间红了。
那天傍晚,陈启山回到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吉普车。走近一看,竟是黄策鹏亲自来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黄策鹏叼着烟下车,脸上带着笑,“敢把这种材料直接递到我桌上。”
“我相信你。”陈启山淡淡道。
黄策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行,这份情我记下了。我已经向地区纪委提交了调查建议书,要求彻查此次‘复查’背后的动机。三天内会有答复。”
“够快。”陈启山点头。
“你以为我想管闲事?”黄策鹏吐出口烟圈,“我爸说了,这些人当年都是正经干部,被打倒纯属冤案。现在有人想借机清算,分明是另有图谋。我们老一辈流血流汗,不能让子孙寒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周后,地区纪委正式发文:驳回对相关干部的重新审查申请,维持原平反决定。风波就此平息。
而此时,刘聪已在省城站稳脚跟。他在信中写道:“昨日张副厅长携家属出游,全程由我驾驶,归来后特批五百元奖金,并允诺年底推荐我入党。”
陈启山看完信,将其仔细收进抽屉。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他知道,这个时代正在悄然改变。有人沉沦,有人崛起;有人遗忘初心,有人坚守信念。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守住那一份良知与责任,如同握紧方向盘的手,始终稳定、坚定、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