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人。”“你女儿抄的第三份账,到了。”顾长清话音落下,金玄弼跪在雪泥里,袖口极轻地抖了一下。动静极小。若非冷锋的刀正抵着他腕骨,旁人未必看得见。顾长清看见了。他没有笑,只把目光移向城外。射程之外,一骑黑鹰部骑兵勒马停住。那人已半身染血,怀里抱着一卷账册。枪尖上,绑着一截染血誓带。阿古拉站在角门内侧,盯着那截誓带,喉间滚了滚。“巴音赤掌旗人的誓带。”沈十六按刀,唇边血迹未干。“能信?”阿古拉声音发哑。“掌旗人不死,誓带不离身。”“他娘的。”赵虎脸色沉下去。“特木尔真砍自己人了?”雷豹从墙下奔上来,靴底全是焦泥。“不只动刀。”他抹了一把鼻尖灰。“瓦剌中军鼓点乱了,西边马群挤成一团。”“黑鹰部有人往北撤,有人往南冲,跟被火燎了尾巴的狼群差不多。”赵虎咧嘴。“敌人内讧,好事啊。”顾长清看了他一眼。“看热闹可以,别把锅端到自己头上。”“黑鹰部一乱,是瓦剌内讧。”“虎牢一开门,就成了大虞插手草原部族。”赵虎笑意收了。“又有坑?”“有。”顾长清抬手,指向城外那卷账册。“那册子太要紧。”“特木尔要灭口,金玄弼要它消失。”他停了半息,才补了一句。“至于鬼面,他要的不是账。”“他要这本账变成大虞朝堂上的刀。”金玄弼伏在雪泥里,忽然低笑。“顾大人不敢开门。”拓跋昭冲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脸上。“闭嘴!”这一脚踹的结实。金玄弼栽进泥里,咳出血沫。沈十六没有拦。拓跋烈站在沈字旧旗下,看着这一幕。顾长清看了一眼拓跋昭。“踹完了?”拓跋昭胸口剧烈起伏,点头。“踹完了,就站回去。”顾长清语气平淡。“等会儿还要你认账。”拓跋昭一怔。城外风雪卷起。那黑鹰部骑兵仍立在射程之外。沈十六冷声道:“不能开门。”顾长清颔首。“吊篮。”公输班已经扛着木架跑来,头发被火燎卷了一撮。他把木架往地上一搁,蹲下便量绳长。赵虎瞪眼。“这时候还量?”公输班道:“吊人不稳。”赵虎急了:“那怎么办?”公输班用木尺敲了敲绳结。“账册比人轻。”赵虎:“……”孙大河抱着空桶,小声道:“公输大人这话,有点不近人情。”公输班看他一眼。“我说的是重量。”孙大河立刻闭嘴。“那确实近。”城头几个伤兵没忍住笑了。湿绳,木篮,铁钩,转眼备齐。顾长清没有立刻放篮。他抬手。“柳姑娘,醋水,冷铁片,鸡子清。”柳如是拎着药箱走来,眉眼被烟熏得发冷。“验账册,还是验人?”“先验求救的人。”她停了半息。“你怀疑黑鹰部的骑兵也有问题?”“黑鹰部未必有问题。”顾长清看着城外。“但从瓦剌营里冲出来的人,身上什么都可能有。”阿古拉立刻用草原话朝城外吼了几句。那黑鹰部骑兵顿了顿。他将账册放在雪地上,解开外袍,腰带,连靴子也蹬掉,赤脚站在雪地里。雷豹啧了一声。“这兄弟懂事。”赵虎道:“不懂事就死在外头了,他又不傻。”吊篮放了下去。篮中不是人。是一根长木夹。飞鹰弯弓,一箭将木夹射到骑兵脚边。那骑兵用木夹夹住账册,退后三步,双手举高。木夹被绞上城头。众人都盯着那本账册。齐王宇文衡从东墙南段走了过来。披风上沾着灰,靴底着带泥。他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案子。“顾长清,这册子若验错,大虞就要替黑鹰部背锅。”顾长清没抬头。“王爷说得对。”齐王微顿。顾长清铺开湿帕,又道:“所以请王爷站远些。”齐王冷笑。“怕本王碰坏物证?”“不是。”顾长清将账册放在矮案上。“怕等会儿有毒。”“王爷若倒在这里,虎牢还得分人救您。”赵虎肩膀抖了一下。齐王侧目。赵虎立刻捂嘴咳。“烟呛的。”柳如是把醋水滴到账册封皮一角。封皮未变色。冷铁片压上,也无青黑。顾长清用竹签挑开捆绳,仍未用手碰。,!“外头干净,不代表里头干净。”徐敬之站在旁边,笔已蘸墨。“老夫来誊?”“先别。”顾长清翻开第一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扶余北港税号,船号,仓号。字迹细而稳,行距极窄。金素鸢往前一步。她先看行距,再看尾笔。指尖停在北港盐仓四字上,轻轻一抖。“这是我的字。”拓跋昭凑近,脖子绷得紧。“北港盐仓……马料仓……旧贡船……”他读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外城破前二十七日,瓦剌马料入仓。”徐敬之笔尖停住。“外城破,绝非突袭。”顾长清接道:“有人提前替瓦剌喂好了马。”拓跋烈走近了两步,眼底沉如冻水。“那日,金玄弼奏报北港霉粮,要封仓三日。”金素鸢低声道:“他不许任何人入仓。”金玄弼伏在地上,忽然又笑。“几页账而已。”沈十六一脚踩住他后膝。金玄弼整个人跪得更低,笑声断了。顾长清翻到第三页,竹签忽然停住。“这页不能直接翻。”柳如是靠近。“夹层?”“嗯。”顾长清用细刀沿纸边剖开,挑出一缕极细蓝粉。柳如是滴醋。蓝粉遇湿,边缘淡黑。赵虎当场骂开。“写账还下毒?这帮读书人也太危险了!”徐敬之用笔杆敲他。“别把读书人全骂了。”赵虎立刻改口。“徐先生除外。”徐敬之哼了一声。“老夫谢谢你。”顾长清将夹层完全挑开。里面不是毒纸。是一条极窄的羊皮。阿古拉接过一看,肩背绷住。“巴音赤的字。”沈十六道:“写什么?”阿古拉一字一字翻译。“特木尔杀掌旗,夺账不成,围黑鹰本营。”“黑鹰不降。”“求大虞证账。”“若虎牢不信,黑鹰部以三百人断后,送账入关。”城头静了一瞬。孙大河抱着空桶,喉咙动了动。“敌人里头,也有人说人话啊。”程铁山瞪他。“黑鹰是敌,特木尔也是敌。别乱认亲。”孙大河缩了缩脖子。“我就说一句。”顾长清把羊皮递给沈十六。“黑鹰部不是来投大虞。”“他们要一个能让族人信的证据。”沈十六看向城外。“证据一立,特木尔就少一条臂膀。”金玄弼忽然抬头,唇边血沫未干,笑意却阴冷。“顾大人,救黑鹰,便是私通瓦剌部族。”“不救黑鹰,账册无证人,扶余案查不下去。”“你不是最爱证据吗?”他声音轻了些。“证据现在跪在刀下。”拓跋昭眼底又红了。顾长清却只垂眸看他。“金大人急了。”金玄弼脸色微变。顾长清道:“你怕的不是黑鹰。”“你怕黑鹰活着,把你,特木尔,北港,瓦剌马料,一笔一笔对上。”金玄弼嘴角抽了一下。细微,却足够让拓跋烈看见。拓跋烈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收紧。齐王宇文衡冷冷开口。“救,便是插手瓦剌内乱。”顾长清看向他。“不救,特木尔灭完黑鹰,转头继续攻打虎牢。”齐王眯眼。“救多少?”顾长清答得清楚。“救账册,救证人,不救整个黑鹰部。”阿古拉抬头。“你不救巴音赤?”沈十六按住刀柄。“注意你在跟谁说话。”阿古拉咬着牙,没有退。“巴音赤救过我的命。”顾长清合上账册。“我没说不救他。”阿古拉一怔。顾长清道:“但不能拿虎牢关换一个千夫长。”阿古拉手背青筋绷起,半晌,低声道:“你说。”顾长清指向城外那名骑兵。“先吊他入关。若身上干净,让他带话。”“黑鹰部往西北旧羊场撤,不许再靠近虎牢关。”“我们派一队轻骑,只接三样东西。”“巴音赤本人。”“三名黑鹰部证人。”“第三份原账册。”赵虎问:“谁去?”沈十六抬手。“我。”顾长清看向他胸甲上的血痕。“不行。”沈十六转头看他。“你拦我?”“我拦一个刚吐过血的人,继续把命送到敌人的刀口上。”柳如是补了一刀。“你要是真想去,我给你开张条子,写伤重,偏要寻死。”赵虎没憋住。“柳姑娘这药方扎实。”沈十六冷冷扫过去。赵虎立刻望天。“我什么也没听见。”齐王宇文衡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三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下是兵。一下是粮。一下是北境。随后,他开口。“本王的人去。”众人一齐看向他。齐王把披风一甩,冷声道:“别这么看着本王。”“黑鹰部若被特木尔吞回去,明日压到本王北境的,就是完整的瓦剌先锋。”“本王救的不是黑鹰部。”“本王救的是自己的北境。”顾长清看了他片刻。“王爷舍得?”齐王冷哼。“三百轻骑,换瓦剌内乱坐实,值。”顾长清看了他一眼。齐王这人,心不干净。账却算得明白。“不过本王有个条件。”沈十六道:“说。”齐王指向金玄弼。“这叛臣押回城后,三方共押。”“锦衣卫,洛家,齐王旧部,各派一人看着。”拓跋昭急声道:“他是扶余的叛臣!”拓跋烈抬手,按住了他的肩。只按了一下。拓跋昭便不再动了。齐王转向他。“正因他是叛臣,才不能死在半路上。”顾长清点头。“王爷这话能听。”齐王盯着他。“你夸人能不能少带刺?”“习惯了。”顾长清咳了两声。柳如是把温水递到他手边。城外吊篮再下,将那黑鹰部的骑兵拉入角门。人刚落地,柳如是便用银针挑开袖口,发缝,腰带暗层。没有铃。没有毒粉。只有两处箭伤,一道刀口。骑兵跪地,先向阿古拉行黑鹰礼。阿古拉扶住他。“巴音赤还活着吗?”骑兵点头。下一息,又哑声道:“现在活着。”“特木尔把他围在旧羊场,亲兵不到两百。”“黑火箭一起,就是处刑。”阿古拉转过身。“给我一匹马。”顾长清道:“你去可以。”阿古拉眼底一亮。顾长清补了一句:“但你带不了队。”阿古拉胸口一滞。赵虎抱臂。“顾大人说的没错。”“你现在一出门就想着拼命,拼完了谁带着证人回来?”阿古拉咬牙。“那谁带?”齐王抬手点人。“老魏。”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骑将出列,甲上还沾着井泥。“末将在。”齐王道:“三百骑,跟着洛风走白石沟。”洛风从旁上前,左臂缠着血布。“我带十名斥候引路。”洛青山脸色立沉。“洛风。”洛风垂眸。“父亲,路是我探的。”洛青山走近,压着火。“你母亲让你留最后一箭,不是让你把最后一口气也留在外头。”洛风没有争。他取下空箭囊,递给身边斥候。“我不射箭,只带路。”洛青山冷冷看着他。“你上回也说只探路。”洛风沉默一息。“这回听命。”洛青山道:“你最好记得。”赵虎小声嘀咕。“这话听着也不可信。”顾长清点头。“确实。”洛风看了他一眼。顾长清递过去一条白布。“绑在左臂上。”洛风问:“为何?”“让他们以为洛家斥候伤重,还敢出城。”顾长清看向远处雪沟。“敌人不会放过一个受伤的洛家少将。”“敢咬你的,就是旧羊场外哨。”沈十六冷声道:“飞鹰上墙。”飞鹰已站到垛口,试了试风,长弓压低。“旧羊场南缘,在极限射程内。”顾长清又道:“雷豹留下。”雷豹一怔。“我不去?”“他们认得你的脚法。”顾长清道:“你一出城,他们就知道我们真救人。”“洛风出城,他们会以为我们救的是账册。”雷豹摸了摸鼻子。“合着我这双脚,现在也成物证了?”柳如是淡声道:“你终于有点用处。”雷豹:“……”“柳姑娘夸人,真像给人上坟。”角门开一线。老魏率领三百骑伏低身形,沿着白石沟疾驰而出。洛风带着十名斥候贴着雪沟在前,阿古拉紧随其后,腕上缠着血誓带。飞鹰第一箭射出。远处瓦剌的探骑刚举旗,肩窝中箭,翻下马背。第二箭,断马缰。第三箭,钉旗杆。城头无人欢呼。连赵虎都没骂。所有人都看向旧羊场。那里,忽然升起了一支黑火箭。阿古拉带来的黑鹰骑兵脸色骤变。“祖鹰旗下处刑。”阿古拉的声音被雪压得发哑。“这是给全族看的刑。”雪地尽头,瓦剌兵分开。一根木桩立在旧羊场南缘。特木尔没有把巴音赤押在中军。他把人押到了虎牢强弓极限处。,!再近一步,飞鹰能射穿他的喉咙。再远一步,虎牢看不清他的脸。他要虎牢看见。也要黑鹰部看见。巴音赤被推到桩前,血甲破裂,肩头插着半截断箭。两个瓦剌兵按住他的肩。没按下去。他没有跪。远处的黑鹰部旗下,有人拔刀半寸。特木尔亲自走到他的身后,弯刀搭在他的颈侧。传令兵用大虞话喊得很慢。“虎牢关听着!”“交出金玄弼!”“交出黑鹰部账册!”“否则,巴音赤立斩!”话音未落,又有一卷羊皮文书展开。传令兵继续喊:“巴音赤若愿亲口承认,黑鹰部账册为大虞伪造,阿古拉已叛族投敌,本将可饶黑鹰部不死!”城头一片死寂。阿古拉在雪沟中勒马,几乎要冲出队列。老魏一把拦住了他。“顾大人说了,你不是去送死的!”阿古拉眼睛血红。“他要巴音赤替他说谎!”城头上,赵虎骂道:“这老狗真毒。”顾长清看着旧羊场,声音很轻。“不只。”沈十六侧目。顾长清道:“他喊给虎牢听是假,喊给黑鹰部听才是真。”“巴音赤若认了,黑鹰部自己挖掉自己的眼睛。”“巴音赤若不认,特木尔便杀他灭口,再说是大虞逼死了黑鹰部千夫长。”齐王脸色也冷了。“杀人,还要人替他递刀。”顾长清没有接话。因为这句话,说得不难听。也不假。金玄弼跪在雪泥里,忽然低笑。“顾大人,你救不了他。”顾长清没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夹层里刚显出的暗记。辽东铁岭驿。他的指尖停了片刻。却没有立刻说破。“先生,暗页另记。”徐敬之笔锋一顿,随后落墨。顾长清抬眼,看向旧羊场。“特木尔急着要账册,说明账册是真的。”“他急着杀巴音赤,说明巴音赤也是真的。”“他急着要金玄弼,说明金大人还没把话说完。”金玄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赵虎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顾长清轻轻咳了一声。柳如是伸手扶住他。“人只有伤口被碰到时,才会急着抢刀。”沈十六的绣春刀,彻底出鞘。城外,特木尔开始倒数。“十。”“九。”“八。”风雪压城。飞鹰拉满弓弦。顾长清盯着巴音赤。巴音赤忽然抬头。要说话的人,喉结先动。要咬舌的人,牙关先紧。巴音赤没有看特木尔,也没有看虎牢。他在闭气。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他不准备认罪。他要咬舌。顾长清抬手,指向旧羊场。“飞鹰。”“射刀。”:()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