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射刀。”飞鹰手背绷紧,弓弦在风里拉成一线。旧羊场外,特木尔的弯刀已经压到巴音赤的颈侧。刀锋一寸寸下沉,血顺着黑鹰千夫长的脖子滚进甲领。巴音赤闭着气。飞鹰眼睛眯起,嘴唇动了动。“风偏东南,雪压弦。”沈十六冷声道:“这一刀,只有一箭。”飞鹰没有答。箭离弦。那一声极轻,几乎被风雪吞了。旧羊场上,特木尔只觉手腕一麻。啪!弯刀脱手。刀刃被箭矢斜斜撞开,擦着巴音赤肩甲飞出,钉进了木桩。全场死寂。巴音赤睁开眼。特木尔的脸色变了。“虎牢!”他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反手就要刺巴音赤的喉咙。第二箭到了。这一次射的不是刀。是特木尔身侧传令兵的号角。号角被射穿,牛角碎裂,传令兵半张脸被碎片划开,惨叫倒地。虎牢城头,赵虎一拳砸在垛口上。“好箭!”飞鹰手指僵冷,第三箭扣在弦上,没有放。顾长清扶着城砖,咳了一声。“别射特木尔。”赵虎急了。“这时候不射他?”“他死了,瓦剌可以说黑鹰账册是大虞伪造的。”顾长清看着旧羊场。“他活着发疯,黑鹰部才知道刀是谁递的。”齐王宇文衡侧目看他。“顾长清,你这心,真不比本王干净多少。”顾长清抬眼。“王爷谬赞。下官只是穷,敌将这么贵,死得太早不划算。”齐王冷哼一声,转身喝道:“老魏!”城下,老魏已率三百骑贴着白石沟压过去。雪沟浅,马腹几乎擦着沟沿。洛风伏在最前,左臂白布被风扯得猎猎响。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停。”老魏勒马,低声道:“少将军,旧羊场就在前头。”洛风指了指右侧一片低矮灌木。“那里有哨。”老魏眯眼。“看不见。”阿古拉咬牙:“我去。”洛风看了他一眼。“你一出声,巴音赤先死。”阿古拉胸膛起伏,硬生生忍住了。洛风从腰间抽出一支短木哨,放到唇边吹了三下。声音低,宛若冻鸟叫。灌木后,两名瓦剌哨骑刚抬头,洛家斥候已从雪里扑出。刀光一闪。第一人喉管开裂。第二人刚要吹哨,被老魏一枪贯穿肩窝,整个人钉在树干上。老魏低声问:“留活口?”洛风点头。“一个够了。”那哨骑疼得发抖,刚要咬牙,冷锋不知何时已绕到身后,一把卸了他的下巴。冷锋道:“这活,我熟。”阿古拉看他一眼,没说话。旧羊场上,特木尔已经彻底怒了。“杀!”他一脚踹在巴音赤背上。两名瓦剌兵举斧上前。巴音赤被绑在桩前,双臂缚着牛筋,挣不开,只能用肩硬撞。第一斧砍下。远处飞鹰第三箭终于出手。箭穿过风雪,射进了斧兵的腋下。那人手一软,斧头砸进了雪里。第二名斧兵刚补位,黑鹰旗下响起一声怒吼。“巴音赤没跪!”这一声,是阿古拉喊的。他终于忍不住,站在白石沟边,用尽全力朝旧羊场吼。“黑鹰部看清楚!巴音赤没跪!特木尔在杀证人!”黑鹰部阵中,一阵骚动。有人拔刀。有人按住刀柄。有人看向祖鹰旗。特木尔回头。“谁喊的?”鬼面站在后阵阴影里,脸色沉下。“阿古拉。”青鸾坐在马背上。她看向白石沟,眉心轻蹙。“顾长清没有让沈十六出来。”特木尔吼道:“他出不出来都一样!给我杀了巴音赤!”鬼面却低声道:“不一样。”特木尔怒视他:“哪里不一样?”鬼面看着雪沟里渐渐逼近的骑影。“出来的是齐王的骑兵。”特木尔神色一顿。下一刻,老魏率三百骑从白石沟冲出。不是直冲中军。他们斜切旧羊场南侧,目标只有木桩。洛风和十名斥候贴地滚入雪坑,割断外围的绊索。一根绊马索弹起。老魏身后一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断,人马翻滚出去。骑兵摔在雪地里,刚想爬起,瓦剌的箭已到。阿古拉扑过去,一刀挡开箭矢,反手把人拖回沟里。那骑兵喘着粗气。“多谢。”阿古拉咬牙:“活着谢。”老魏举枪大喝:“齐王旧部,取证人,不恋战!”三百骑分成两翼。左翼撞开瓦剌拦截。右翼压住黑火箭手。洛风冲到最前,左臂伤口被马颠裂,白布很快染红。,!老魏看见,骂了一句。“少将军,你说不射箭,可没说拿自己当路标!”洛风没回头。“路标能活着回去,就算赚。”老魏被噎住。“洛家人嘴都这么硬?”阿古拉一夹马腹,从两人中间冲出。“巴音赤!”巴音赤听见声音,抬头。他脸上全是血,却咧嘴笑了一下。“阿古拉,你还没死?”阿古拉眼睛发红。“你死了,我再死。”巴音赤骂道:“滚远点!别让中原人看黑鹰笑话!”阿古拉冲到木桩前,挥刀砍牛筋。一刀没断。巴音赤低吼:“刀偏了,你手抖什么!”阿古拉怒道:“你闭嘴!”第二刀,牛筋断开。巴音赤身体一晃,阿古拉扶住他。特木尔亲兵从侧面杀来,三柄长矛同时刺向阿古拉后背。老魏一枪挑飞一柄。洛风侧身撞马,硬生生替阿古拉挡开第二柄。第三柄刺入洛风左肩外侧。洛风闷哼一声,右手拔刀,贴着矛杆削过去,砍断对方三根手指。那瓦剌兵惨叫后退。老魏怒了。“洛风,你是真不把自己当活人!”洛风脸色发白。“先走。”巴音赤被扶上马。黑鹰掌旗骑兵也被拖起。但就在这时,鬼面的人动了。三名穿瓦剌皮甲的死士从旧羊场后方冲出。手里没有刀。只有火罐。火罐砸向账册。阿古拉脸色大变。“账册!”老魏离得远,赶不及。洛风抬手去摸箭囊,摸了个空。他停了一息。最后一箭,已经射过了。就在火罐将落未落时,城头传来一声短喝。“低头!”飞鹰没有再拉自己的弓。他的手已经发麻。他一把夺过旁边伤兵的守城硬弩,抬手只校了一寸。“偏左半尺。”伤兵扣弦。木箭破雪而去,撞碎第一个火罐。火油洒在半空,未落到账册上,便被风吹散。第二个火罐被老魏身后一名齐王骑兵用盾撞开,火油溅了他半身。他咬牙滚下马,在雪地里翻了三圈,嘶声喊:“别管我!带账册走!”第三个死士已经扑到了账册前。冷锋从雪沟里跃出,绣春刀一翻,刀背砸碎对方的肘骨。死士还想咬毒。冷锋用刀背压住死士下颌,另一手取出铁夹。湿布一裹。咔。蜡封毒牙被夹了出来。“顾大人要活口。”他把毒牙丢进灰水碗里。“我也嫌麻烦。”虎牢城头,赵虎看得直吸气。“冷锋这小子,手比扒鸡还利索。”雷豹在旁边道:“赵将军,你见过这么贵的扒鸡?”赵虎瞪他。“你不贫嘴会憋死?”雷豹认真想了想。“会憋伤。”柳如是淡声道:“那先憋着,伤了我给你治。”雷豹立刻闭嘴。顾长清把目光从战场收回,落到金玄弼脸上。金玄弼脸色难看。拓跋昭盯着他,声音发颤。“你怕了。”金玄弼闭口不言。拓跋烈站在一旁,缓缓道:“玄弼,你从前进宫奏事,手抖便会藏进袖子。”金玄弼抬眼。拓跋烈看着他。“如今还是这个毛病。”顾长清低头看了眼账册夹层里的羊皮暗记,轻声道:“徐先生,记。”“黑鹰账册送入虎牢前,特木尔当众围杀巴音赤,索要金玄弼与账册。”徐敬之笔尖落下。“记了。”顾长清又道:“再记,齐王旧部三百骑出城,救的是证人和原账,不救瓦剌部族。”齐王眼神一动。指尖在剑鞘上敲了一下。“顾长清,你倒替本王摘得干净。”顾长清咳了两声。“王爷难得做件省心事,下官不能让您白做。”齐王冷笑。“本王是不是还得谢你?”“暂且不必。”顾长清看向城外。“人还没回来。”旧羊场边,老魏已开始后撤。巴音赤坐在马上,一手捂着颈侧,一手抓着账册。阿古拉护在他旁边。黑鹰部方向,有数十骑冲出。老魏脸色一沉。“他们要抢人?”巴音赤咳出一口血,嘶声喊:“黑鹰部,退!”那些黑鹰骑兵停住。巴音赤举起染血账册。“我活着!”“特木尔杀掌旗,烧账册,逼我认假!”黑鹰旗下,拔刀声一片。特木尔面色铁青,手里短刀几乎被攥弯。青鸾低声道:“再压,黑鹰部会反。”特木尔咬牙:“他们已经反了!”鬼面看着虎牢方向,语气很平。“那就让他们反得更像大虞挑拨。”青鸾转头:“你还有后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鬼面没有答。他从袖中取出半张湿透的海东纸。纸上画着一艘东海尖船。“金玄弼入不了京,扶余这局还没完。”特木尔皱眉:“什么意思?”鬼面把纸丢进火盆。“北港换旗了。”虎牢角门再开一线。老魏率骑回城时,三百骑少了二十七人。有的马背空着。有的骑兵被同伴横抱着,血顺着甲片往下滴。孙大河抱着水桶,站在门边发愣。程铁山一把推他。“愣什么?递水!”孙大河忙把水递过去,嗓子哑了。“军爷,喝。”那名烧伤半身的齐王骑兵接过水,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忽然哭了。“我兄弟没回来。”孙大河不知该怎么劝,只小声道:“我给他也倒一碗,放册边。”骑兵抬头看他,眼泪混着灰。“成。”徐敬之听见,慢慢提笔。“齐王旧部,刘成,出城救证,未归。”齐王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他的亲信低声道:“王爷,二十七骑……”齐王打断他。“写进军册,家眷照阵亡给抚银。”亲信怔住。“按王府旧例?”齐王冷冷看他。“按虎牢新例。”顾长清看了齐王一眼,没有说话。巴音赤被抬入角门时,仍抓着账册不放。柳如是上前验伤。“手松开。”巴音赤盯着她。“你是谁?”柳如是笑了一下,眼底没暖意。“能让你不死的人。”巴音赤看向阿古拉。阿古拉点头。“听她的。她骂人难听,但能救命。”柳如是手中银针停住。“阿古拉,你伤好了以后,记得来找我。”阿古拉后背一凉。“做什么?”“重新拆。”雷豹没忍住笑出声。巴音赤终于松开账册。顾长清接过账册,用湿帕隔着翻开。里面夹着第三份北港账,另有一枚黑鹰血誓印。金素鸢没有先看首页。她翻到盐仓第三栏,指尖停在一个极小的墨点上。那是她誊账时留下的记号。每抄一份,她都会把北字最后一笔压短半分。她跪了下去。“是第三份。”拓跋昭眼眶通红。“能定金玄弼的罪了吗?”顾长清看向金玄弼。“能定一半。”拓跋昭急了。“还有一半呢?”“开城,通敌,伪降设局,能定。”顾长清合上账册。“北港现在谁掌着,东海船是谁放进来的,还没定。”话音刚落,城外东南方向响起急促号声。不是瓦剌号。也不是大虞军号。雷豹蓦地回头,脸色变了。“东南烟柱!”众人看去。远处雪幕尽头,一道黑烟直冲天际。紧接着,洛家斥候飞马奔来。马背上的人还未到城下,已经嘶声大喊。“报!”“洛家粮道东南发现扶余北港旗!”“还有东海船帮的银钩旗!”金玄弼笑了。笑得满嘴是血。“顾长清,你救了账。”“可北港,已经开门迎海盗了。”拓跋烈闭了闭眼。顾长清望着那道黑烟,指尖轻轻按住账册边沿。柳如是低声问:“又要走?”顾长清咳了一声,声音哑。“先把虎牢这口气喘完。”沈十六按刀看向东南。“喘完就杀过去。”风雪里,黑烟越升越高。扶余的火,烧到大虞粮道上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