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停。瓦剌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旺,帐中却没人觉得暖。帐帘被人掀开,三骑踏雪而入,带进一股冷风。为首之人披银鼠裘,腰间悬着狼头金符。他进帐之后,直接把金符往铜案上一掷。“当啷!”火星溅起。特木尔原本正按着刀柄,脸色阴沉。看清那枚金符,他喉间那口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帐中几名千夫长同时低头。金帐左谷蠡王。草原上能压特木尔的人不多,这位算一个。左谷蠡王没有坐,只扫了他一眼。“大汗有令。”帐中立刻静了。“特木尔,即刻率残军后撤,退回王庭。”特木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王爷,虎牢关只差一口气。”“一口气?”左谷蠡王冷笑,伸手指向帐外。“你的黑鹰部呢?你的掘子军呢?你的铁浮屠呢?”“五万人压一座虎牢关,城墙还立着。”“你折了铁浮屠,丢了黑鹰部,连粮道都让中原人咬烂了,你还想打?”特木尔咬牙。“黑鹰部反叛,是中原人挑拨!”左谷蠡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甩到他脸上。“巴音赤血书已入金帐。”特木尔脸色变了。“假的!”左谷蠡王道:“不止一封。”“黑鹰部祖鹰旗下早有副书压在王庭,只等血誓带出事便启封。”“你真当草原各部都只会给你当狗?”特木尔按刀的手绷紧。帐角阴影里,一个添炭的瓦剌老兵低着头,什么也没听见一般。青鸾坐靠在车辕旁。她盯着左谷蠡王手里的羊皮,眉心慢慢蹙起。太快了。虎牢关救出巴音赤才多久?血书不该这么快入王庭。左谷蠡王又往前一步。“本王再说最后一遍。”“今夜退兵。”特木尔盯着他。左谷蠡王语调放沉。“你若不退,本王下一道令,就是夺你兵符。”帐里静得只剩火盆噼啪声。许久,特木尔松开刀柄,牙缝里挤出一句。“末将,领命。”左谷蠡王转身便走。临出帐前,他停了一下。“黑鹰部的事,回王庭再算。”“本王劝你,想清楚怎么说。”帐帘落下。特木尔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滚了一地。“姓顾的耍我!金帐里也有人耍我!”青鸾这才开口。“你现在才看出来?”特木尔回头。青鸾站起身,裙角掠过炭灰。“巴音赤还在虎牢,账册也在顾长清手里。”“可金帐已经收到了血书。”她看向帐角那个添炭老兵。“你说呢?”那老兵慢慢抬头,撕下脸皮。鬼面露出一张没有情绪的脸。“不是巴音赤送的。”特木尔咬牙:“谁?”鬼面从袖中取出半片烧焦银叶。银叶上残留半只海东鸟纹。他把银叶丢进余烬。“有人早就把刀递进了金帐。”青鸾眼底冷了下去。“西客。”鬼面没有否认。他望向东南方向。“虎牢的门,一旦不用再守北边……”青鸾接了下去,眼底冷意更深。“顾长清就能查扶余北港。”特木尔脸色铁青。“那我成了什么?”青鸾道:“弃子。”特木尔一拳砸在铜案上。帐外,退兵的号角已经吹响。虎牢关上,天还没亮。雷豹趴在垛口,耳朵贴着风,忽然直起身。“顾大人,瓦剌营动了!”顾长清裹着柳如是塞给他的厚毡,脸色白过城砖。他一夜没合眼,走到城边时脚步发虚。柳如是扶了他一把。顾长清问:“怎么动的?”雷豹眯眼听了片刻。“拔营。”“马蹄朝北,不是冲咱们来的。”赵虎抬手拍在墙垛上。“跑了?特木尔那老狗真跑了?”沈十六站在沈字旧旗下,手按绣春刀,眉头没松。“不像他。”他望着远处雪幕里整齐移动的火把。“昨夜还在围杀巴音赤,今早就退,中间必出了事。”顾长清咳了两声,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先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沈大人说得对。”他看向瓦剌营。“退兵若是溃退,火把该乱。”“你们看,那些火把一排一排往北。”雷豹点头。“整队走的。”“整队,说明有人下了死令。”赵虎皱眉:“谁能压特木尔?”顾长清喝了口热茶。“金帐。”赵虎一怔。顾长清语调放轻。“特木尔自己舍不得退。”“能逼他退的,只有瓦剌大汗。”阿古拉被人扶上城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左肩缠着布,脸上还有干涸血痂。望着黑鹰部营地撤出的方向,他喉咙动了动。“黑鹰部也撤了。”沈十六问:“跟金帐走?”阿古拉摇头。“不。”“他们不会再听特木尔。”他声音沙哑。“他们要带着账,回王庭讨说法。”顾长清笑了一下。“看来,巴音赤的血书已经进了王庭。”阿古拉立刻看他。“你怎么知道?”“金帐的人来得太快。”顾长清看向东南方。那里有一道黑烟,天亮了仍没散。“虎牢救出巴音赤才一天。”“正常信使跑不到王庭。”柳如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人替黑鹰部提前递了刀。”沈十六眼神一沉。“谁?”顾长清没有立刻答。雷豹低声道:“西客?”顾长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八成。”他没有说死。因为证据还不够。徐敬之被小吏扶上城时,手里仍攥着虎牢册。老人脸上满是疲惫,眼睛却亮。“顾大人,这一笔怎么记?”顾长清想了想。“记。”他看向城外逐渐远去的火光。“瓦剌特木尔整军北撤,疑奉金帐令,虎牢关暂解围。”徐敬之笔尖一停。“暂字,要不要?”顾长清看向东南黑烟。“要。”“东南还有事,不能写死。”徐敬之又问:“解围二字,当真敢写?”顾长清咳了一声。“虎牢这一笔,可以写。”他看向东南烟柱。“后面的事,另起一页。”徐敬之郑重落笔。旁边一个伤兵凑过去,只认得几个字,忽然哑着嗓子喊:“瓦剌……退了?”这一声不大。可城头上正在收拒马的,运滚木的,给伤兵换药的人,全都停了。“瓦剌退了!”“真退了!”“虎牢守住了!”喊声沿城头传开。赵氏抱着空桶站在墙根,听着听着,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她男人死在东墙下,连完整尸身都没找回来。孙大河红着眼,把水桶往墙上一搁,扯着破嗓子喊:“咱们守住了!虎牢关守住了!”程铁山没喊。老卒慢慢摘下头盔,朝沈字旧旗单膝跪下。“老伍长,老刘,陈四……”他声音抖得厉害。“咱们守住了。”一名少了半只耳朵的老兵跪下。又一人跪下。最后沈字旧旗下跪了一片。沈十六站在旗下,没有动。他胸甲里,沈家玉佩贴着心口。风吹残旗,猎猎作响。良久,他抬手,将那面被血烟熏黑的沈字旧旗重新插稳。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父亲。”“虎牢还在。”顾长清站在他身旁,没有劝,也没有调侃。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让徐先生记清楚。”沈十六看着旗下跪着的人。“一个也别漏。”徐敬之听见了,提笔又添一行。虎牢解围,阵亡者记名,生还者入册。拓跋昭站在一旁,眼睛通红。他忽然问:“先生,扶余人的名字,还能继续写吗?”拓跋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徐敬之看向顾长清。顾长清答得很快。“能。”他看着拓跋昭。“只要人还活着,就写。”拓跋昭低下头,眼泪砸在王印断口上。公输班带人去量东墙裂缝,雷豹趴在雪地上听北边马蹄。柳如是把最后半箱干净药材分给伤兵营。徐敬之把虎牢册摊在沈字旧旗下,凡能走的人,都要过去认一遍名字。可这口气还没喘匀,角门内侧便传来金玄弼的笑声。“虎牢守住了,顾大人高兴吗?”他跪在雪泥里,脸上青肿,嘴角带血。拓跋昭一脚踹过去。“闭嘴!”金玄弼倒进雪里,咳了几声,仍笑。“扶余北港换旗了,东海船帮进港了。”“瓦剌退了,海上的人就该来了。”顾长清走到他面前,刚要蹲下,柳如是便皱眉。“你少蹲一会儿。”顾长清轻轻叹了口气。“柳姑娘放心,我还没穷到把命折给金大人。”话虽如此,他还是扶着城砖慢慢蹲下。“金大人倒是替大虞操心。”金玄弼抬眼。“顾大人不信?”“信。”顾长清拍了拍袖上雪沫。“所以我更好奇,北港换的是谁的旗,东海船帮听谁号令。”“你口中的西客,又是哪路人物。”金玄弼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顾长清慢慢站起身。“昨夜你被押进来时,拓跋昭踹你,你没提北港。”顾长清看着他的袖口。“巴音赤账册到手时,你也没提。”“偏偏瓦剌一退,你立刻提海上。”他语气温和。“你这话不像吓人,更像替人传话。”金玄弼脸色终于白了。沈十六冷声道:“押下去。”顾长清道:“金玄弼和金素鸢分开关。”“账册再验一遍。”话音未落,城南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洛家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脸上全是雪泥。“报!”“扶余北港来人了!”众人齐齐回头。斥候喘得几乎断气。“打的是大虞龙旗,自称奉旨接收北港水师的钦差!”满城刚起的欢声,立刻停住。顾长清眯起眼。“钦差?”徐敬之已经翻开随身旧册,手指飞快划过。片刻后,老人抬头。“离京前的钦差名录里,没有这一路。”他声音发紧。“接收外邦水师,按制至少要礼部,兵部,鸿胪寺三司会押。”“便是陛下密旨,也不该只来一个捧旨太监。”顾长清眯起眼。“真旨也可能被人借路。”沈十六按刀。“先验封,再验人。”雪幕尽头,一面崭新的大虞龙旗缓缓压近。旗下那人锦袍玉带,高捧明黄圣旨,尖细嗓音撕开风雪。“圣旨到!”:()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