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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埋骨（第3页）

杜元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埋死人。“

贺天的眉毛动了一下。“官府不让。“

“人死了就是死了，土是所有人的归宿。“杜元的语气很平，跟他跟卖菜老农回话没太大区别。“官府不埋，老道来埋。官府不让，老道也是要埋的。“

林汐在杜元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她的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能闻到他道袍上的烟火气和药草味。这个气味是安全的，她把这些气味往鼻子里用力吸了几下，试图把它盖过远处那些甲胄的冷光。但她的心跳还是太快了，快到自己能听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怕就是怕，骂也没用。

贺天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路边那个杜元刚挖了一半的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潮的，刚翻上来的。坑旁整齐地摆放着散落的遗骨，按照“头北脚南“的规矩一块一块拼好了。

他低头看了好一阵。

“不是官府的也埋？“

“死人不分官民。“杜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老道这辈子埋的人，比见过的大官多。“

贺天听罢居然没有生气，只是沉默地把马鞭在掌心里拍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了身边的副将一眼，副将明白了什么，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装银子的小皮袋递给他。

“给。“贺天把袋子掂了掂，“这钱不是给你们吃饭的，是给你们以后别埋了，官府在查路上聚集的难民。“

杜元接过袋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然后他展开随身带的纸笔，是从布袋里找出来的一小截炭条，在破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是对前面路况的判断。他把纸递给贺天。

“大将要去的地方，前方三十里本来有条近路。但前日下雨之后山体恐怕不稳，要是塌了，人和马都得砸在里头。建议绕开东边那条山脊，多走十里，但安全。“

贺天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字很丑，但内容很硬。

他抬头重新打量杜元，这次不是打量一个路边的老道士，而是在打量一个能在古道上说出前方山体状况的人。

然后他把目光转到林汐身上。

小姑娘缩在杜元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黑亮的眼睛。她的手指把杜元衣襟的下摆攥得皱巴巴的，但她没有完全躲起来，她在看。在隔着杜元的半个身位观察这个穿铠甲的人。这个距离让她还能退，但她选择不退。

“你徒弟？“贺天问。

杜元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汐。“差不多。“他答道。

贺天看了林汐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轻视。他翻身上马，在拨转马头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这个徒弟以后不简单。“

轻骑队伍绝尘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斜阳中变成了金色。

杜元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山弯后面。然后他回头看了看林汐，发现她已经松开了他的衣襟。手上的银袋还捏着。他打开袋口看了一眼，没有清点个数，只把袋子放进布袋里。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挖刚才没挖完的坑。

林汐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团渐远的黄尘。她的身体开始从头到脚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松开，但呼吸还是比平时快，垂在腿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她弯腰捡起了铲子。

“杜爷爷，“她说，“他不是来杀我们的。“

“对。他不是来杀我们的。“杜元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感受到她的音调，她从刚才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状态里缓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好人坏人不看衣裳，看行为。那人杀了很多人，但也救过很多人。世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林汐点了点头。她走到那袋银子旁边，把袋子从地上捡起来，装进了杜元布袋的内层。她怕银子露在外面招贼。然后她捡起铲子，继续修整坑的边缘。

军队的马蹄声消失在古道的尽头之后，荒原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安静。杜元把腰间的道袍束了束，蹲下来继续挖那个刚才被贺天打断的坑。他没有马上说刚才的事，这是他的一贯风格：人走了，天没塌，活继续干。

林汐突然开口了。“杜爷爷。那个人给的钱，是给我们埋人的吗？还是给我们吃饭的？“

杜元把铁锹的锹面在硬土层上按了按。“兼而有之。“他低头看了看坑的深度，再抬头看了看旁边还没埋的那位年轻人。“他的意思是给钱让你消停别给官府惹事。但他把钱给我了，我什么都可以做。他给钱之前就知道我不会消停。“他重新把锹踩进土里，又补了一句：“所以他给钱不是因为怕官府。他给钱是因为他想给。“

林汐蹲在坑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这是她在古道上跟杜元学的。不是要吃，是嘴唇想咬东西的时候有个东西咬。

“他为什么要给？“

“因为他也从那条路上的逃荒者身边路过过。“杜元把一铲土丢到坑外，“逃荒的人从北境跑到南境这一路上见过很多穿铠甲的。推的、赶的、踩的、杀的，肯给银子的没几个。他看到坑，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军人给逃荒人的钱，隔着手是冷的，被泥土一捂就转热了。老道收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