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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埋骨（第4页）

林汐把这段话放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隔着手是冷的，被泥土一捂就转热了，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不像她以为的那么简单了。不是军队=恶、银子=善，是银子经过谁的手、兜了多少层、落到什么地方，这些才决定它的善恶。

那晚他们在古道路边的一片松林里歇脚。杜元生了一堆火，把贺天给的银子拿出来，借着火光一块一块地数。林汐在旁边看着他，银块的反光照在他脸上，满脸的苍老在火光中添了一层暖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发现在怕的底下，自己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那个贺将军，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的时候反而看得更仔细，像是身体自己在找“这个人到底危不危险“的证据。“杜爷爷，那个贺将军，他手上那些老茧也是握刀握的吗？“

杜元点了点头。“虎口握刀用的多，茧子厚。“

“你手上也有茧。不是虎口，是掌心的。“

“铁锹磨的。“他把银子分好，重新包回小皮袋里，又加了一道麻线扎紧。“丫头你看得倒是很细。“

他说这话时有点欣慰，她已经从“怕“里面抽出一部分气力来观察。这件事比他自己拿到银子更高兴。

林汐没再说话。她靠着松树，把棉袄裹紧。松枝在火里噼啪劈啪地响，松脂的香气和烟气混在一起，被她吸进鼻子里。她的舌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是松木燃烧的味道，不是枯木的那个呛法。以后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古道上的这天晚上。

杜元开口了，声音很轻。“贺天这个人，粗看是个莽夫，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还会再见到我们吗？“

“也许。“杜元把拨火棍架回火堆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绕开的路才要绕。“

松枝又噼啪响了一声。林汐闭上眼睛。

古道继续向南延伸。走出松林，走出山地，来到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地带。道旁开始有了人家，不是整整齐齐的村庄，是三五间茅草房散落在山坡和溪边，有的还有炊烟，这说明这里还有人活着。

贺天的银子很快就派上了用场，他们遇见了一个抱着婴儿坐在路边的年轻母亲。

她一身的粗布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怀里裹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婴儿，婴儿的脸皱皱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小手的拇指含在嘴里无意识地吮吸着。她面前的地上放了一块木头板子，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卖身养儿。“

林汐的脚步定在路边。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哭的痕迹，泪已经干了，只剩两道白色的盐印子从眼角拖到嘴角。婴儿在她怀里突然啼哭了一声，她把孩子抱紧，手在发抖。

杜元蹲下来，把银袋里剩下的几块碎银倒出来，放进她面前的木板子上。

“去南边。“他的声音很轻，“那边收留难民。“

女人像是没听懂，盯着那几块碎银看了很久。然后她整个人松掉了，不是站起来，是所有绷着的骨节突然一起松了，整个人伏在木板上，肩膀上下抖动。婴儿还在哭，但哭声和她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汐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一块干饼，是她路上没舍得吃的，放在碎银旁边。

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汐走了很久没开口。她的手指还残留着那块干饼被自己攥了一路之后沾上的体温，她给出去的那块饼，在放下的那一刻还是温的。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去南边，不知道那个婴儿能不能长大，但她知道了自己会记住那个木板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走到下一个村庄时，天色已经暗了。古道边有一间破旧的茶棚，比上一间完整，有四面墙和一个勉强不漏雨的屋顶。里面只有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在给过路的挑夫倒茶。茶是隔夜的，水壶里的水是从山下溪里挑上来的，煮了一个时辰还带着泥腥味。

杜元掏了三个铜板要了两碗茶。老太太边倒茶边跟他们说话。她说她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了，“从有头发待到没头发“。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茶棚的桌椅换了好几茬，但她自己从来没离开过这里。她说话时脸上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对着客人营业的殷勤笑，是说起过去时嘴角自己翘起来的笑。

“老姐姐，“杜元把茶碗放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看海。“她笑了一下，把茶壶搁回炭炉上，“我爹年轻时去过一趟，回来说海比天还大。我就老想着，比天还大的水，是什么样子。但想想也就算了。路太远，我这双腿走不到。就在这儿吧。“

林汐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的泥腥味还在，但她不觉得难喝了。她把这个泥腥味含在嘴里，让它从舌尖慢慢退到舌根，这是这条古道上的人煮出来的水。是有人在守了四十年的茶棚里烧开的水。

走的那天早晨，一只灰毛大狗不知从哪里跟着林汐走了好几里路，不叫不咬，就是跟着。林汐低头喊它：“回去。“它歪了歪头，站在路边，看她和杜元走到山坡顶上，这才转身，慢慢吞吞地走回茶棚的方向。

林汐站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的背影一颠一颠地往茶棚方向跑，尾巴在晨雾里摇摆得像一杆短旗。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卖身的母亲怀里皱皱的婴儿，都是小小的、依附着一个地方的东西。狗有茶棚可以回去，婴儿有母亲抱着。她呢？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杜元的背影。她也有可以跟着的人。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古道上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的武林男女。两人一身白衣，腰佩长剑，一男一女，正在为第三个人的下落争执。女的眼眶红了，说话的声音发颤，“万一他还在呢？“男的叹了口气，皱着眉说“已经过去十天了“，但他说的同时把剑柄上的玉佩，上面刻着第三个人的名字，翻过来紧紧握在掌心。

林汐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东西，不是药材的气味，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干净但带着悲伤的凉意。像是冬天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凉但不刺骨头，含在嘴里有一点回甘。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这个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她把这些她在路上学到的词汇在心里理了一遍，干净的，凉的，有一点甜的。不是冰，是凉。不是怕，是难过。

杜元走了很远之后才说了一句话。“活在这个世上，最难的不是打打杀杀。是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林汐抬头看他。“你等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