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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埋骨（第5页）

杜元没有回答。他走路的节奏一点没变，但刚才那句话的语气让林汐觉得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进他的布袋最外面那个没扎紧的口袋里，把掉出一半的一小包药草塞了回去。

这件事后来发生在那天晚上。

走到天黑之后，他们找到一座山神庙歇脚，这就是那个晚上。属于那种两个人都知道会记住很久的晚上。

##六、山神庙，师徒之路雏形

山神庙在半山腰。庙很小，比茶棚大不了多少，神像也已经残了，山神的头不知去向，只剩一个泥塑的身子歪在神台上。供桌早已塌了半边，墙上到处都是被以前过路人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从缺口能看到外面一整片星夜。

杜元在林汐铺稻草的时候生了堆火。火光照在残破的神像上，把没了头的山神照成一团不规则的暖黄色影子。

两人在火边坐下，杜元从布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壶，给林汐倒了一碗水。“今天你走累了吧。““还好。“

杜元低头啃了好一阵干粮，忽然开口。“丫头。跟着老道走了这些路，觉得值得么？“

林汐把手里掰到一半的馍放下来。她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是真的想怎么说“。

“以前我不知道活着除了吃饭还有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逃荒那阵子觉得活着就是饿不死自己。但跟着你走了这些路之后，看到了卖身养儿的母亲，看到了守茶棚四十年想去海边没去成的老太太，看到念着下落不明的同伴把手里玉佩握到发烫的道侣。这世上有好多人，每个人在过自己那种日子。好像那些人的日子也想继续着看看。“

她停顿了一下。

“好像活着，也挺有意思的。“

杜元看着她。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将了将胡子，嘴角慢慢往左边偏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面浮到脸上的，很慢的笑。

那是林汐第一次看到他真心的笑。那个笑跟他说“活人就该被救“时的表情不一样，那次是信念，这次是被认同。他这辈子教过很多人，病人、求卦者、乃至路边问他方向的陌生人，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用了路边捡来的几场送别和人群里穿回来的几缕烟，自己跨过了那道最难跨的门槛。

“你这话，老道记下了。“

他重新拿起干粮嚼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把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庙外漆黑的夜。

“丫头。老道年轻时想不明白好多事，一辈子散在云游里。遇到你之后，好像有些事开始想明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药痕的手。“你跟着老道一天，老道就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全给你。日后你不需要老道了，也不用回头。只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这句话就行。“

林汐没有说话。她正在用树枝写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火光照到的地面上。树枝在泥土上划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笔画。

“你在写什么？“

“活着挺有意思。“

杜元看着那几个被火光拉长变形的字，活着挺有意思，土面上的笔画一撇一捺的，把她说那句话时的心情一点一点译进泥土里。风吹着庙外的松林发出低沉如浪涛的声响。天上的星星从破屋顶的缺口洒下来，在她写的字上淋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没有哭，但眼睛是亮的，把星辉聚进了余温里。

她把树枝放下来，蜷在稻草上，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火堆里最后一根松枝裂成细末的声音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她闭上了眼睛。

杜元坐在她旁边，将了将胡子，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袍的袖子从她肩上滑下来，他轻轻掖回去。“你这丫头，睡着了也不老实。“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给她听的。然后他翻开那本翻了无数次的破医书，在火光下慢慢看着。他这一生教过很多人，但徒弟这是头一个。他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他能教她的东西很多，但他能陪她的时间不多。

过了许久，他对着火堆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林汐说的，她睡着了。

“老道这辈子，从没带过徒弟。但你既然叫我一声杜爷爷，你以后的路，老道帮你铺。能铺多远——就铺多远。“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怕自己手太短。“

风吹过山峦，松林发出低沉的松涛声。远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是深蓝色的，和天空之间只差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灰度。古道埋在白昼走过了，星星埋进庙顶的洞口里。

明早，天一亮，他们会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