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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故人敌人(第1页)

晨雾浓得像奶汤,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脸。阿兰娜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湿滑的山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脚踝上的银铃偶尔轻响,叮铃,叮铃,清脆得有点突兀,像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划开一道口子。萧凛背着林昭跟在后面。林昭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背了一捧晒干的稻草。但她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烫得吓人,混着草药味的微苦气息,提醒他背上是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这“活”字,脆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老鬼和苏晚晴跟在左右,其余夜不收押后。武器都留在昨晚的营地了,除了老鬼藏在靴筒里的两把匕首——阿兰娜搜身时,他嬉皮笑脸说“老头子我腿脚不好,得削根拐杖”,阿兰娜盯着他看了三秒,居然没坚持。山路越来越陡。不是人走出来的路,更像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在密林里。树干上爬满青苔,滑腻腻的,手一摸就沾上满手湿绿。空气里的甜腥味淡了些,但多了股腐烂木头和某种辛辣草药混合的气味,闻久了鼻腔发干。阿兰娜忽然停下。她从腰间小布袋里掏出几片干叶子,分给众人:“嚼了,含着别咽。前面是瘴气区,不防护会头晕呕吐。”叶子黑褐色,皱巴巴的,闻着一股刺鼻的苦。萧凛放进嘴里,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冲得他太阳穴一跳。老鬼嚼了两下,脸皱得像干枣:“这玩意儿比黄连还苦。”“总比中了瘴毒强。”阿兰娜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陡峭的崖壁。谷底依山建着层层叠叠的木楼——吊脚楼,用粗壮的圆木支撑,离地一人高,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楼与楼之间用竹廊相连,蜿蜒盘旋,像巨蟒盘踞在山坡上。此时正是清晨,炊烟从几座木楼里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分不清是烟还是雾。有鸡叫声,狗吠声,还有隐约的、听不懂的苗语交谈声。是个活生生的寨子。阿兰娜站在谷口,吹了声口哨。短促,尖利。寨子里立刻有了回应——不是口哨,是鼓声。闷闷的,从高处传来,“咚、咚、咚”,三声,很有节奏。“他们在通知寨老。”阿兰娜低声说,第一次露出点紧张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笛,“待会儿见到人,你们别乱说话,看我眼色。”她顿了顿,看向萧凛背上的林昭,眼神复杂:“林昭姐姐……她当年帮过寨子,很多人记得她。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山谷。寨子里的人已经出来了。不是全部,但也不少。男人们大多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布满陈旧伤疤的胸膛,手里拿着刀、弩、还有奇怪的、像是用兽骨和藤条制成的长矛。女人们站在木楼回廊上,抱着孩子,眼神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的、冰冷的打量。像在评估一群误入领地的野兽,值不值得动手驱赶。一个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用银簪固定。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像鹰。他穿着靛蓝色的麻布衣,腰上系着一条绣满奇怪符文的宽腰带,手里拄着一根造型诡异的拐杖——杖头不是木雕,而是一个完整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来人。“阿兰娜。”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树皮,“这些人,怎么回事?”阿兰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阿爷,他们是……来找巫王的。”“找巫王?”老者眼皮都没抬,“规矩你忘了?外人不得入圣地,更不得打扰巫王清修。”“可他们……”阿兰娜咬了咬嘴唇,“他们中间有恩人。林昭姐姐,您记得吗?当年矿洞黑雾,是她带人封堵的。还有那些药草种植的法子,也是她教的。”老者眼神动了动。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萧凛背上的林昭身上。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才缓缓说:“那个汉人女子……我记得。她确实帮过寨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事?”萧凛上前一步,小心地将林昭放下,由苏晚晴扶着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林昭依旧昏睡,白发散在肩头,在晨光下白得刺眼。“夫人为救天下,力抗灾兽邪术,伤了根本。”萧凛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咬得重,“我们此来,只为求巫王救命。若能救回夫人,任何代价,我们都愿承担。”老者盯着他,眼神锐利:“任何代价?你们汉人朝廷,百年前烧过我们的圣林,杀过我们的祭司。这份债,你们拿什么还?”萧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块巫王信物。,!骨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盘蛇咬尾的图案清晰可见。老者看到骨头,瞳孔猛地收缩。他上前两步,接过骨头,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看了足足十几息,他才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萧凛:“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一位故人遗物。”萧凛没提苏晚晴,“她说,持此物者,可见巫王。”老者握着骨头,没说话。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交谈,用的是苗语,语速很快,语气激烈。萧凛听不懂,但从那些人的眼神里,他看到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敬畏。“阿爷!”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站出来,指着萧凛他们,“不能信他们!汉人狡猾,谁知道这骨头是真是假?万一是偷的、抢的——”“闭嘴。”老者没回头,声音不高,但年轻人立刻噤声,退了回去。老者又看向阿兰娜:“你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阿兰娜脸一红,低头:“我……我昨晚是这么说的。但林昭姐姐她……”“你不用说了。”老者打断她,目光扫过萧凛、老鬼、苏晚晴,最后落回林昭身上,“恩人是恩人,规矩是规矩。巫王在圣地深处闭关,不见外人。你们所求的‘母神泪’,更是传说,即便有,也非外人可得。”这是拒绝了。萧凛心里一沉,正要开口,老者却话锋一转:“但……林昭姑娘对我寨子有恩。见死不救,不是苗家人的做派。”他顿了顿,说:“我可以让寨里的巫师,以巫术暂稳她的伤势。但能不能救回来,看天意。至于圣地……你们不能进。这是底线。”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但萧凛摇头:“多谢寨老好意。但夫人伤在魂魄与地脉,寻常巫术无用。我们必须见巫王。”老者脸色沉了下来:“年轻人,不要得寸进尺。”气氛瞬间紧张。围着的苗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弩箭上弦的声音清晰可闻。老鬼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住萧凛侧面。苏晚晴把林昭往怀里护了护。就在这时,阿兰娜忽然跪下。“阿爷!”她抬头,眼眶红了,“林昭姐姐当年救过我的命!矿洞塌方,是她把我从石头堆里挖出来的!要不是她,我早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老者动容。周围的苗人也沉默下来。几个年纪大的妇女开始抹眼泪,低声用苗语说着什么,像是在回忆当年的事。老者长叹一声,弯腰把阿兰娜扶起来:“你这孩子……罢了。”他看向萧凛,眼神疲惫:“我可以带你们去圣地外围,见守门的‘大巫祝’。但能不能进去,能不能见到巫王,得看大巫祝的意思。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严厉:“你们必须发誓,绝不对圣地有任何非分之想,绝不伤害寨子任何人。若违此誓,万蛊噬心,不得好死。”萧凛毫不犹豫:“我发誓。”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那好。今天你们先休息,明日一早出发。”他转身,对人群说了几句苗语。人群慢慢散开,但警惕的目光依旧时不时扫过来。阿兰娜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泥,对萧凛说:“跟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住处是寨子边缘一座废弃的吊脚楼。楼很旧了,木头泛着黑,踩上去咯吱作响。但里头打扫得还算干净,有简单的竹床、草席、一张破桌子。窗户没有纸,只挂着草帘,风一吹就晃。阿兰娜帮着苏晚晴把林昭安顿在床上,又抱来干净的稻草铺在床板上,动作很轻。弄完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林昭苍白的脸,轻声说:“林昭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说完,她转身要走。“阿兰娜姑娘,”萧凛叫住她,“多谢。”阿兰娜摇摇头:“不用谢我。林昭姐姐值得。”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们要小心。寨子里……最近不太平。”萧凛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有外来人。”阿兰娜眼神警惕地扫了眼窗外,“不是你们这样的。是……穿着怪衣服,说话听不懂,带着奇怪铁器的人。他们在寨子附近转悠,打听‘圣地’和‘遗蜕’的事。阿爷不让我们多问,但我偷偷跟过一次……”她咬了咬嘴唇:“他们去了后山禁地。那里有我们祖辈设下的‘迷魂阵’,外人进去会迷失方向,困死在里面。可他们……他们好像有办法破解。”西洋人。还有天机阁残部。他们已经渗透到这里了。萧凛眼神一冷:“他们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至少十几人,分了好几批。”阿兰娜说,“阿爷不让我们声张,说寨子现在内忧外患,不能再树敌。”内忧外患?,!萧凛还想问,阿兰娜却摆摆手:“我得走了。待久了有人怀疑。你们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她推门出去,草帘晃动,很快消失在晨雾里。萧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清晰的寨子。炊烟多了起来,鸡鸣狗吠声也更热闹。女人们开始生火做饭,男人们扛着工具准备下地或进山打猎。看起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苗寨早晨。但阿兰娜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外来人已经摸到禁地了。他们的时间,比想象中更少。老鬼凑过来,低声说:“陛下,我刚才观察了,这寨子布防很严。高处有暗哨,进出山谷就那一条路,易守难攻。如果寨老变卦,咱们……”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萧凛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枚几乎碎成两半的钥匙残片。握在手心。裂痕硌着皮肤,微微发烫。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他转头,看向床上昏睡的林昭。晨光从草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了层淡淡的金色。眉心那点金芒,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还在。微弱地,固执地亮着。“明天,”萧凛轻声说,像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去见大巫祝。”窗外,不知哪家的孩子在哭。声音尖利,很快被大人的呵斥打断。寨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萧凛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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