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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复局（第1页）

暮色四合，残霞敛尽，琉璃瓦映着万千灯火，流光碎影漫过朱红廊柱，晕开一片雍容盛景。

今夜天子设宴，犒赏新科进士与朝野勋贵，殿内席位排布森严有序，女男分席而坐，玉食琼浆罗列案前，丝竹雅乐婉转悠扬。

众人早已换下官袍，皆着雅致常服入宴，褪去了朝堂上的锋芒锐气，多了几分宴饮的闲适松弛。

林澈身着一袭藏青暗纹锦衫，衣摆处用银线暗绣着花样，衬得身姿卓然，面容清丽。

白日御街上的张扬意气尽数敛去，眉眼间只余温润从容，安静端坐于进士席位，亦是满堂目光难以忽略的存在。

楚京坐在她斜侧，一身墨红镶金边长衫，衣摆纹着流云，领口松松微敞着。

她斜倚在案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正跟旁边的一位相熟说着近日趣闻，语气懒洋洋的，惹得对方频频摇头失笑，却又忍不住凑过去听。

顾白敛坐在另一侧，淡青素面儒袍无半分修饰，只腰间系了一枚半旧的墨玉佩，规规矩矩如松如竹，入席后便没怎么开过口，周身清冷将满堂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殿门轻启，苏青雨随苏相步入殿内，微微俯身，脚步轻缓。他换了一身与白日同色的月白衣袍，袖口处用同色冰丝线绣着几枝疏朗的浅兰，走动时随着衣料起伏，流动出温润光泽。

他身姿清润挺拔，眉目温雅干净，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兰草熏香，如同深春清晨凝结着露水的兰叶，与这满堂的靡丽喧闹格格不入。

刚踏进殿门，他便悄悄抬了眼，目光飞快掠过满堂宾客，从上首扫到西侧，从灯火最明亮的殿中，扫到烛影稍暗的角落，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半分停留。

苏清雨的指尖在袖中收拢，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下一刻，撞进了林澈带笑的眼眸里。

暖黄灯火落在她眉眼间，把平日里的凌厉锋芒揉碎了大半。她坐在那里，在一众锦衣华服的新贵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偏偏叫他的目光一落上去，就再也移不开了。

隔着满堂晃动的人影，林澈缓缓抬眉，对着他浅浅颔首。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像一个相交多年的世家长姐，在宴席上遇见了相熟的晚辈，客气且点到即止地打了一个招呼。

不过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侧过脸去，从容端起案上的酒盏，与凑过来的楚京碰了碰。

楚京不知说了什么，她嘴角弯起一抹浅笑，眉眼间的温柔，比刚才对着他颔首时，要真切得多。

苏青雨站在殿门内侧，灯火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的袍子照得微微透亮。他看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垂下眼睫，把眼底那点来不及收起的欢喜与雀跃，死死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她大约是已经忘了。

她对他笑，大约也只是因为她本就是个温柔周全的人，对街边的小贩，对同科的进士，以及对满堂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笑着的。

他不该想多的，更不该奢望什么。

苏青雨轻轻理了理袖口刚刚被他捏出的褶皱，躬身与母亲道别，转身往东侧的男宾席走去。

今日的男宾席比往日宫宴要喧闹几分，大半人的心思都未落在席间的珍馐雅乐上，目光全若有似无地往对面临水而设的女宾席飘。窃窃私语的话题，也尽数绕着席首那三位新科及第的女官打转。与往年三甲不同，今岁新科三甲的风头太盛，压过了席间所有闲谈。

状元顾白敛，才学惊世，容貌也是三人中最出挑的。她生得一副清艳入骨，眉目锋利如削，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墨黑，不笑时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偏偏鼻梁秀挺，唇线利落干净，组合在一起，像雪夜里一盏孤灯，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榜眼楚京，文武双全，生得明艳张扬，一身鲜活气。一双杏眼圆溜溜的，带着天然的笑意，不笑时也看着灵动跳脱，往那里一站，便像正午最烈的日头，明媚爽利热烈坦荡。弓马骑射连京中老将都赞不绝口，性子直来直去，笑起来时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能把周遭的寒意都尽数驱散，是京中独一份的鲜活热烈。

探花林澈，是京中世家里最出挑的一位，生得清丽温婉，眉目舒展。天生一双笑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往那里一站，便是满京世家公子心里最完美的良配模样。她对谁都温润有礼，可相处起来总像隔着一层薄雾，任谁也看不透她眼底真正的心思，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三人并肩坐在席首，哪怕只是执盏饮茶，也成了整场宴席最惹眼的景致，引得往来敬酒的官员都要先往三人面前走一遭。满京的世家公子也都在盯着这三位，盯她们的才学，盯她们的家世，盯她们的人品样貌，更盯她们尚未定下的婚约。

苏青雨刚一落座，身侧便围上来三五位相熟的世家公子，皆是自幼一同在男子书院里学习礼法的同窗。

“你可算来了，听闻苏夫人最近身体抱恙，我还以为苏相要把你也拘在家里呢。”说话的是周侍郎家的次子周蕴，与他同门多年，性子最是跳脱。

他凑到近前，促狭道，“方才我们还在说，今岁三甲个个拔尖出众。你快说说，你属意谁？”

苏青雨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贴了贴微凉的盏壁。

“三位皆是国之栋梁，同科英才，论才学品性，各有千秋。”他的声音温温和和，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没露半分心事。

“又来这套。”旁边另一位公子笑着摇头，“咱们关起门来说句私房话，满京世家都在盯着这三位呢，就没一个能让你多看两眼的？”

苏青雨垂着眼，端起茶盏，灯火映在其中，反射出他眼底点点星光。

“青雨敬她们的才学与风骨。”他轻轻放下茶盏，“不谈风月。”

周蕴“啧”了一声，最是知晓他外柔内刚的性子，也不再打趣他，转头便跟旁人聊起了别的。

苏青雨安安静静坐在席间，没有再往西侧的进士席看一眼，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片区域传来的每一点声响，妄图听到那道清润声线。

殿内的丝竹声婉转悠扬，觥筹交错。顾白敛端着酒盏，眼角余光扫过男宾席，连着撇了眼身旁的林澈。

林澈低头饮茶，眉眼平淡好似毫无察觉。

殿内丝竹婉转，宴饮渐酣，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歌舞升平。可众人不知，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一场复刻前世的恶毒算计，正悄然铺开。